顾珩攥着单子，厉声开口：“我现在说的，一字一句都给我听好了，听清楚了！”

“每个营的军医、学徒、自愿帮忙的未染病士兵，副将，分成三班，每班四个时辰，轮流值守，不许连轴转，谁要是敢把自己累倒了，军法处置。”

“现有药材，不论多少，全部登记入册，谁取的，取了多少，用在谁身上，一笔一笔记清楚，账目不清的，军法处置。”

“发烧不到两日的，归为轻症，轻症者集中在东侧帐篷，每日三次姜汤，两次擦身，一次灌药，由学徒照看，班头每两个时辰巡查一次，发烧超过两日、开始说胡话的，归为中症。中症者集中在中军帐，由班头亲自照看，每半个时辰喂一次水，每四个时辰灌一次药，班头亲自值守，不许离开。”

“高烧不退、人事不省的，归为重症，重症者集中在西侧帐篷，由军医亲自看护，全部都要救过来，救不过来，我拿你们是问！”

顾珩说到这里，帐篷里有人开始抽泣，他停下来，看了那人一眼，那人抽抽噎噎地，鼻涕眼泪横流，直哭得顾珩脑壳疼：

“又哭什么？”

那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：“世子，不是我想哭，我们向来身体健壮，连个风寒都不曾得过。”

“人突然变成这样，莫不是都要死了？”

顾珩看着他，冷笑了一声：“谁告诉你他们要死了？”

“你下去自领军杖三十，打到你这多愁善感的眼泪变成被军杖殴出来的眼泪为止。”

“老郑，你告诉他们，这是什么病。”

军医老郑张了张嘴：“是，是时疫。”

“会死多少人？”

老郑低下头，不敢说，顾珩便替他回答：

“是会死人的，没错。”

“可死的都是身体虚弱到不堪一击或者本来就有基础疾病的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：“还有那些遇到事情又慌又乱，只会哭的！”

“病还没死人，自己先把自己吓死，这种事，老子在战场上见多了！”

帐篷里鸦雀无声，那个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顾珩看着他们，一字一字说道：“从现在开始，谁再哭，谁再说丧气话，谁再想着什么谁要死了不活了，一律军法处置。听明白没有？”

“明白……世子…”

“大点声！”

“明白！”

顾珩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到帐篷门口：“所有副将随我出去找药和粮草！”

“我不在的时候，其他人就按这张单子办，谁要是敢乱了章法，等我回来，饶不了他。”

几千号人想说什么，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顾珩的眼睛平静无比，那种平静，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。他们到底是打过十几场大仗的人，很快依照自家主官的吩咐，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了。

几十名副将随着自家主官走出军营，忽然想起几年前，第一次跟着顾珩上战场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，跟着这个年轻的将军，迎着刀山箭雨往前走，什么都不怕。到底是在风平浪静的环境里呆得太久了，他们居然连一场小小的时疫都害怕。

他们忽然笑出了声，随后便跟着顾珩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。

顾珩找了几日，终于找到一条购买药材和粮草的途径，只不过那条路被一个叫曹老板的人守着，世人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，说是极其难以相处，且开价极高，附加条件极其苛刻，还要用真心去打动她。要这个人拿那么多药材和粮草出来，怕是比登天还难，只怕掏空他整个顾家所有钱财，献上他老爹都不行。

顾珩站了很久，久到天边的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橘红，他刚打算闭上眼睛休息一会。

然后便看见顾忠骑着马，来到他跟前，他神色比先前还要慌乱和苍白，他翻身下马，跑得太快，快到脚底下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
“世子！世子！”

顾珩瞥了过去，顾忠的脸白得像纸，一个征战多年的人手都在抖。

“渡口…渡口那边来人了！”

顾忠后面的小伙子，是刚从渡口连夜赶回来的，浑身是汗，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，糊得看不清眉眼，他滚下马，扑到顾珩面前，声音都是抖的：

“世子！南洋那边……南洋那边来了几千艘大船！”

“我这辈子，我见过这么多船，没见过这么大的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