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珩的眉头微皱:“多少?”
“三千多艘!”那人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属下一艘一艘数过,从渡口往东看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!最大的那几艘,比咱们的楼船还大两倍,桅杆粗得要三个人合抱,帆一升起来,能把半边天都遮住!”
“太可怕了,世子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那些船在渡口外面停着,排出去几十里,船上的人说,他们是来拉绸缎的!说世子您答应了,这个月出货,他们等了三天了,再等不下去,就要……”
“就要来我们店铺里直接抢货!”
“现在我们的人快拦不住了…”
顾珩翻身上马,急速地往朔京最大的渡口赶去。
未临渡口,他已经听见那些船的声音了。
那声音浑厚而低沉,仿佛水底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。紧接着,涌向两岸的长浪,拍打着堤岸,发出沉闷的拍打声。
然后,他便看见那些船模糊的影子,像一堵堵会移动的城墙,缓缓地从水天相接处挤入眼帘,压迫得人开始无法喘息。
待顾珩走得近了一些,才发现那些船船身之长几乎横断了半个江面,船首之高,需要人仰起头,才能望见那雕着凶兽纹样的巨型撞板,而船尾那根主桅,则需十人合抱。船体投下的阴影掠过岸边,让天都暗了几分。
这些船一来,岸边的狗不叫了,鸡也不敢鸣了,整个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那船身破水时的声音。
顾珩站了一瞬,便接二连三地,不停地有人从船上下来,肩上都扛着细绳和麻袋。
顾珩站在那里,哭笑不得,到底谁在阴他,可想而知。他从未见过如此卑劣又滑稽的手法,关键是,这些南洋人,还真信了。
他还未下马,已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,那些个南洋老板操着不太流利的颍川语夹杂着其他国家的语言,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,扯着他衣袖,唾沫星子几近将那马淹没。
顾珩摆手,想要安抚这些人的情绪,三千艘船,那是多少绸缎?他现在可是一匹都拿不出来。
只能先赔了他们此次来的路费,让这些人乖乖回去,再做打算。可他还未开口,身后却传来更悲怆的的声音:“世子,边境那边…”
“胡商、胡商也来人了…”
“几万头骆驼,在玉门关外等着,他们说,世子您答应了,这个月出货,他们等了半个月了,骆驼都快把他们带来的几吨干粮和都吃光了,再等下去,就要……”
“就要过来我们店铺里抢了!”
顾珩坐在马上,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是露出笑容,还是应该直接去取了那些世家的人头,他静坐一会,那些南洋的商贩又将他的衣服下摆扯得凌乱不堪,力道之大,直将他衣摆撕裂。
顾珩低下头去,待要和他们解释,却见一仓惶的身影,从皇城方向奔赶而来,见到他,却是立在马上,哽咽声声,说不出话。
顾珩开口,声音很轻,很温和:“还有什么坏消息,一起说吧。”
马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,满脸是汗,声音都在抖:“世子!朝堂那边……暗探传来消息!”
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从朔京城里送出来的,萧景渊已经十天没上朝了。
不是他不想上,是朝堂上已经没法上了,整个颍川的朝政都被迫按下了暂停键。
刑部那边,七十三个书吏,来了十一个,剩下的六十二个,都说病了,案子没人录,文书没人写,犯人没人审,连牢里的饭都没人送了,几个重犯饿得砸门,砸了半夜,没人理。
户部那边,一百二十个书吏,只来了八个,各地的税银账目堆成了山,没人核算,各州的拨款申请摞了一桌子,没人批复,连库房的门都打不开,因为管钥匙的人病了。几个等着拨款修河的知府,在户部门口坐了一天一夜,最后唉声叹气地走了。
工部那边,河工停了,不是朝廷下令停的,是没人干了,那些负责督工的官员,那些负责核算材料的书吏,那些负责调度民夫的差役,一夜之间忽然都病了。
礼部那边,则更绝了,第二天的早朝,没人敲钟了,也没人铺殿了,没人喊上朝了。
萧景渊在御书房等到日上三竿,才有人来报,说是礼部那边连门都没开,通政司门口甚至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字:“因故暂停办公,恢复之日另行通知。”
那些人说是一日圣上不将顾珩收押处死,便一日不上朝。
城里的商铺,也被关了一大半,街上乱成一团。有人趁机哄抢,有人趁火打劫,京兆尹的人手不够,管都管不过来。城外那些流民,不知被谁煽动的,今早开始往城里涌,他们堵在城门口,喊着要讨个说法,喊着要顾珩出来,喊着要顾世子…
那人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,顾珩看着他:“要什么?”
那人低着头:“说要世子你的命。”
顾珩实在是忍俊不禁,他大笑了几声,他实在不知道,他顾珩的命竟然值钱到了这种程度。
顾珩等逐一安抚完几百名南洋客商的情绪,将他们安顿进自家店铺后,才返回城里。
他走进城门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