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街上很安静,安静得甚至有些让人觉得诡异。
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、那些流民的喊叫声,顾珩往前走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:“就是他!”
他抬起头,便看到永生难忘的一幕:
街角涌出密密麻麻的一群人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占据了整一条街,还有人不停地涌出来,从各个角落,从窗户,从各种缝隙,手里拿着烂菜叶,臭鸡蛋和烂泥巴,眼神都好似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。
他们看见他,一窝蜂涌过来。
话都不说,就扔东西过来,第一个烂菜叶砸过来的时候,顾珩没有躲,菜叶子便砸在他脸上,糊了一脸泥水。
接着臭鸡蛋砸在他胸口,黄黄的蛋液顺着衣襟往下淌,淌在那件玄色长衫上,让他浑身都是污渍,烂泥巴砸在他身上,砸得他胸口都开始发疼。
顾珩就那么站着,他无法离开。因为他被围着无路可去,他不能动手,不能还手,因为他们是百姓。蛋壳划破他眼角,划出血痕,顾珩还未抬手擦去,背上却是狠狠地挨了一棍,直将他打得踉跄一下。
孙其湛抬手,吩咐二楼的弓箭手放箭,那弓箭手尚在犹豫:
“这么多百姓,我怕…”
“放!”
无数箭簇从天而落,百姓躲闪不及,有人被射中背,腿,哀声阵阵。顾珩本可以轻易躲开,但他却将来不及跑的摔倒在地的小孩童护在身下。
所有人这下都知道,他今日是必死无疑了。
顾珩沉默地等着箭落下,但箭未落下,却有什么巨大阴影笼罩在他身上,一身穿巨大铁盔甲的人,挡在他面前。
顾珩发髻散乱,玄衣外衫被拽落,露出内里白色的单衣,他正半跪在地上,墨发如瀑般散落肩头,单衣薄薄的,贴着身子,勾出肩骨。
发丝随风拂过,白色单衣松松地笼着那副身骨。那副看似清隽实则劲瘦有力的身骨,狼狈里透着种破碎的、让人想护进怀里的美感。
他抬起头来,睫毛微湿,像一只脆弱的,狼狈的鹤,从一堆污渍中竭力地伸出高贵的头颅。
他看着来人。
那穿着巨大盔甲的人伸出手指,握住他下颔,逼迫他抬起头来。那人声音很轻,落入耳朵时,顾珩却身躯一颤:
“遇到难题,怎么不找你夫人来替你解决?”
话音未落,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便被不知哪里的人一箭射死,彻底没了动静。孙其湛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走到窗边,想看看是谁坏了他好事。
但这一站,他却看到了他毕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。
盔甲笨重,铁片相撞的声音沉闷而急促,那人穿着顾珩的备用甲,像一只误闯进猎场的山狐被硬生生套上了铁壳。
仓促又笨拙,全然不属于这片杀戮之地,那人肩胛被什么东西砸中了,闷哼一声,却没有倒,只是踉跄了一步,然后缓缓转过身来。
孙其湛随即看见了那张脸。
那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。眼尾一道天生的红痕,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朱砂,在她白玉般的面庞上轻轻一勾,那红痕便活了过来,成了整张脸上最烈的颜色。
她的眸子是杏眸,本该是温软的、清澈的、像林间幼鹿那般懵懂的模样。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火,因为身下的人受伤而点燃的火。
能把人魂魄都烧穿的火,那火光穿过他胸腔里那层他以为早就硬成了铁壳的东西,直直钉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,钉得他连呼吸都忘了。
菽宁手里攥着一张弓,拉箭,直直地射过去,她边射边啐了一口:“你踏马敢动老子的男人,找死。”
孙其湛怔了,眼见着那箭射来,也不躲,直到被他的下属用力撞开,还在发愣。他最终还是被射中了肩膀,那箭力道之大,直将他骨头贯穿。
他怔怔地握住那射中他的箭,也不知道疼,第二道致命的箭射来时,他已经被他的下属带走了。
晋菽宁连拖带拽地将人带到自己的小花楼里,顾府现在去不得,因为被围着,根本进不去。
顾珩躺在柔软的被褥里,整件衣服被撕开,他抬起下颔,有些发怔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“夫人…我”
晋菽宁瞪着红红的眼睛看他,顾珩的耳朵尖泛起一阵惊人的红意,他喉结上下滚动,那视线却落在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