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已经让胡商的眼睛瞪大,让南洋人感叹:“你们颍川,真是地大物博,名品绝伦,世间罕有。”
陈老大的眼睛越看越亮,他在南洋卖了一辈子瓷器,卖的都是粗瓷大碗,偶尔有几件像样的,也是从别人手里转了好几道。真正的名瓷,他只在画册上见过,现在这些画册上的东西,就摆在他面前。
“这些…都卖?”
顾珩笑了,点了点头。
“价钱呢?”
顾珩报了一个数,那数不低,但也比陈老大心里想的要低得多,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顾珩:“也不是和你第一次做生意了,交个朋友,再少点如何。”
顾珩和他示意,后面十几家还在等着,如果给他降了价,只怕会被哄抢,陈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既然如此,那这批货我先走一大半。”
那笑容里没有了先头的要拆了顾家铺子的怒火,转而成了商人之间的心照不宣,他伸出手,和顾珩击了一下掌,画了押,签了合约。
合约一签,他一走,三千艘大船便少了十分之一,直将顾家窑积年累月的、堆了许久的库存还有一些今年没有来得及敲碎的瓷器,走了一大半。
眼看着那南洋人满载而归,虽说他们胡地用不上这些贵重的瓷器,但胡商仍旧气得吹胡子瞪眉毛,特别是站旁边的那黄长胡子胡商,他来了最多骆驼,在关外等了半个月,草料都吃了几十车。他最气,因为他回去的路最长,再拖下去,估计今岁初雪封山之前他就翻不过虎岭了。
他冲进铺子的时候,络腮胡直在颤抖,还没等他开口,顾珩却拿来一口锅。
倒入了雪白的牛乳,胡商欲言又止:“你想做什么,别以为煮点牛乳款待我们,我们就会熄灭怒火。”
顾珩坐在茶案前,拿出一茶饼,那茶是顾家库房里存了十五年的月魄茶,纸已经发黄了,茶饼却还是完好的。敲开来里面是褐色的,肥壮紧实,金毫显露。他用滚水冲了一道洗去陈味,接着再放进去牛乳里面煮发。
顾珩给他倒了一盏,那胡商端起来,先闻,陈香扑鼻,不是霉味,是那种老木头在太阳底下晒过之后散发出的、温暖醇厚的香气。再品,入口绵滑,兑了茶叶的牛乳像丝绸一样在舌面上铺开,苦味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甘甜和温软的香气。
从舌根往喉咙里走,走到胸口,走到胃里,走到整个人都觉得暖洋洋的,让他整个人都舒坦了,怒火也消减了。
他放下茶盏,看着顾珩:“这个,有多少?”
顾珩把清单推过去,清单上列着,武夷山大红袍,母树上长的,一年只得几两。安溪铁观音,茶汤泡出来是金黄色的,香气却馥郁像兰花。西湖龙井,明前头采,用瓷罐密封了存着,打开来还是春日甜甜的味道,还有普洱茶,各种年份的,从五年到五十年都有。
最出名的他手中的月魄,老道一死,已成绝笔,一两价值百金。
那胡商看着那张清单,沉默了很久,他知道这个东西卖出去的重量,他抬起头,用不太流利的颍川语说:“你这个人,很坏,有好东西,不早拿出来。”
这胡商一走,不仅走了一千多头骆驼,还带走了顾珩试茶用的陈年寄存,一下给顾家铺腾挪了不少地方出来。
顾珩又给自己斟了壶茶,茶汤红浓明亮,像融化的饴糖。
那些茶叶在库房里放了十几年,积了一层灰,现在变成了成箱的金子,往顾府里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