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立三甲医院的大楼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型精密机器,冰冷地吞吐着焦虑与希望。
梁音程推开车门时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边缘的林云星。他没有按约定在一楼大厅等,而是缩在住院部门口那根巨大的石柱边上。
林云星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摇粒绒外套,宽大的领子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,皮肤在医院晚上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。
他攥着手机,目光涣散地掠过来往的人群。平时那种精心维持的从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疲惫和恐惧透支后的暗沉。
林云星不该是这样的。
这是梁音程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。
眼前的林云星像是一件撤掉展台保护罩的秘色瓷,在现实暴烈的空气中,正不可避免地产生细碎的裂纹。
这种裂纹让梁音程感到一种陌生的、并不理智的焦躁。
“林云星。”
梁音程快步走上前,“你怎么站在这等?”
“……你来了?”林云星把手中的手机放回口袋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,“医院里面有些闷,在外面还舒服些。”
“我和我爸妈说了先回家休息,但其实是在这等你。你饿不饿?我带你去附近的一家甜品店怎么样?”
林云星脸上的笑容略显单薄,梁音程克制着握住他的手的冲动,过了会问道,“你说的那家店远不远?”
林云星说的那家店不远,大概要走十分钟的路,梁音程去车那边拿了钥匙,让司机先回去。
甜品店的空气中是有点腻人的烘焙品的味道,他们点了可颂塔和乳酪司康,坐在了角落的小圆桌边。
林云星低着头,用小银匙机械地拨弄着盘子中的甜品,迟迟没有入口。
“阿姨的情况……具体怎么样了?”梁音程低声开口,问出了那个隔在他们俩之间的问题。
林云星的手顿了顿,沉默了一会,才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蒙着层灰色的雾气,“今天确诊的。是狼疮脑病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以前只听说过红斑狼疮,却不知道这病有可能会攻击大脑。这几天她经常会忘记刚发生的事……”
梁音程的心沉了沉。他虽然没听说过这个病,但也从林云星的言语和表情中读到了那种要将人溺毙的无力感。
“我爸妈刚才一直劝我,让我别再在上海待着,让我早点回北京。”林云星说,眼睫轻颤着垂下去,“但我不知道我怎么回得去?我真不知道我追求的那些还有什么意义……”
“他们是对的。”
梁音程打断了他的自我折磨,语气不容质疑,“林云星,看着我。”
林云星下意识地抬眼,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“你应该回北京。”
“留在这里,除了消耗你自己的精力,并不能改变你妈妈的指标或者治疗方案。” 梁音程的声音平稳、冷静。
“上海这边我可以帮你联系这个病的专家,让他们来医院会诊,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有需要,甚至可以安排更专业的护理团队接手。”
梁音程语句中那种笃定的、秩序井然的力量托住了林云星无处安放的焦虑。
他低头沉默了很久,半晌才低声开口,“谢谢你,梁音程。”
“不过,会诊的事……暂时不用了。这几天我查了很多资料,也和主治医生聊过。”
“这个病不算什么罕见的疑难杂症。医生说现在的方案就是业内公认的成熟的方案,就不用麻烦别人了。”
“好,”梁音程没有继续坚持,转而说,“但回北京的事,你不能一拖再拖。你作品集提交什么时候截止?”
“三十号。”林云星诚实回答,说出了那个他刻意抛之脑后的日期。
“还剩十一天。”梁音程陈述道。
“那这样,”他稍作思索,“你再陪你妈妈两天。等我论坛结束,我们一起回北京。到时候我来接你。好吗?”
“……好。”
后面的两天,林云星在医院陪母亲开始了第一轮激素治疗。
江女士原本消瘦的脸庞开始浮肿,激素带来的亢奋让她始终在半梦半醒间辗转。
林云星守在病床前,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流速,那种“临阵脱逃”的愧疚感始终紧紧缠绕着他。
作品集中那些关于时尚、廓形与艺术的自我表达,在现实的病痛前显得苍白且没有重量。
而当他坐进飞往北京的公务舱时,周围的一切又迅速变得安静、有序。医院里那种刻板的消毒水味彻底地被隔绝在舱门以外。
宽敞的座椅,空乘递来的热毛巾。舒适感让他紧绷了两个星期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
但伴随着一起到来的是不安,为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、近乎背叛的安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