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虽说第一轮激素治疗结束，副作用很快会消退，但后续的观察期仍像一片未知的阴影。

他拿出平板，打Procreate，想再确定一遍后续排版的方向。

“先休息会。”梁音程隔着廊道对他说。

林云星听话地放下了平板。

他原本只是想靠在椅背上放空一下。但飞机滑入轨道，起飞时的超重感袭来，那种硬撑的精神气终于被疲惫感吞没。几分钟不到，他就沉沉睡了过去。

梁音程侧过头，看向睡着的林云星。

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看上去完全不设防备。

他比两个星期前又瘦了些，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。这让梁音程想到三个多月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

那个时候，林云星站在秀场T台的聚光灯下，眼下的小痣在蕾丝面纱中晃动。剪裁大胆的成衣贴着身体，整个人像一柄刚开刃的细剑。

梁音程承认自己当时被那种疏离而清冷的美震慑了。所以在对方索要联系方式时，他带着几分玩味，放任了这场接近。

而现在，航班穿过云层，看着旁边蜷靠在座椅里的身影，他感到自己的心被轻轻攥了一下。

他只希望一切快点回到正轨。

北京落地后，干燥凛冽的空气钻进肺部，林云星没有给自己留喘息的余地，直接投入到作品集的冲刺阶段。

他约好了场地、摄影师和妆发师的时间，敲定了拍摄、化妆的方案，并在俞昭昭的帮助下在工作室完成了三套成衣最后的细节修改。

在第四天一早，他提着熨烫好的衣服来到了拍摄场地。

拍摄场地是一个宽敞的室内影棚，电线、灯架、设备箱的排布略显杂乱。摄影助理正垫着脚调整无影墙前那几盏深口柔光罩，有设备在角落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。

尽管在杂志社实习期间跟过好几次拍摄，进去的那一刻林云星还是绷紧了肩膀。

从摄影到妆发，他都选了自己负担范围内的最高配置，几乎动用了大学时期攒下的所有积蓄。

他把三套衣服挂上衣架，拉开防尘袋，在脑海中想着他想要的具体效果。

“那么早就到了？”一个穿着粗花呢短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来，将一个巨大的化妆包放在了台面上，“他本人呢？”

林云星微微一怔，随即礼貌笑道，“是Felix吗？我就是林云星，也是今天的模特。”

Felix往桌上铺化妆品的手停顿了一下，重新看向刚才被他默认成专业模特的林云星，半晌才失神嘀咕了句，“……现在都卷成什么样了啊。”

而当拍摄正式开始时，Felix更是屏住了呼吸——V领衬衫延伸进勾勒腰身的层叠腰封中，下半身是有点像裙装的过膝中裤，再搭配刚刚反复调整后的冷感烟熏妆面……

——这简直不像一个新人能设计出来的造型。

棚内快门的声音密集地响起，几乎要掩盖背景乐的律动。摄影师原本习惯了对模特下达指令，引导模特进入状态，但今天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开口。

林云星非常了解自己，以及身上的这套衣服。他站在无影墙前，侧身，回眸，每一个动作都在节奏上。他没有迎合镜头，而是凭借自己的理解，在鼓风机吹出的风中展示着这套衣服。

“好”、“保持”、“再来一次”……

“去看看片。”摄影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，往一旁的工作台走去。

林云星顾不上擦掉鼻尖的细汗，直接走到联机拍摄的显示器前。摄影助理、Felix等一众人都围了上来。

RAW格式的照片在屏幕上跳出，极致的锐度让面料的肌理一览无余。

照片一张一张滑过，Felix确认屏幕里的妆面细节，助理则按摄影师的指示标记选片。

林云星认真盯着屏幕，手指指向腰封的一处暗影，“这一处的结构被阴影吞掉了，或许侧面的轮廓光可以更亮一些？”

他看向摄影师，“另外，光再冷一点的话，效果会不会更好？”

摄影师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，“好，我们再来试试。”

林云星无疑是个很好的甲方，或者说，合作伙伴。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组拍摄他想呈现的是怎样的画面。

当创作者本人表现出来专业和明确的意志时，团队的每个环节都会被这种磁场吸引，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，进入到一种创作的状态。

后面两组的拍摄异常顺利且高效，中间没有任何人提出休息。

确认好成片后，林云星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些。他点点头，声音稍显沙哑，“辛苦大家了，我先去换衣服。”

他进到试衣间，换回了自己的衣服。拉开帘子的时候，影棚的大灯已经关掉几盏。

而在通往门口的过道边，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。

“又见面了？林……小设计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