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记录:4月15日,凌晨
安娜站在一片光的海洋里。
这不是她熟悉的蓝光笼罩的基辅街道。这次她在一个……建筑内部。巨大的空间,混凝土墙壁高耸到看不见的天花板。空气中飘浮着闪烁的尘埃,每一粒都在发光,像是有人把星星磨碎撒在这里。
地面是金属网格,透过网格她能看到深处——很深的地方——有红色的光在脉动,像一颗巨大心脏的缓慢跳动。热浪从下方涌上来,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热,只觉得皮肤刺痛,像有无数的针在轻轻扎。
她穿着衣服——不是睡衣,而是普通的春季外套和长裤,脚上是结实的鞋子。这让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梦,至少不完全是。
远处传来声音。金属撞击声,呼喊声,一种持续的、令人不安的嘶嘶声,像高压蒸汽泄漏。她朝声音的方向走去,网格地面在她的重量下轻微弯曲,发出嘎吱声。
转过一个弯,她看到了他们。
消防员。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消防服,没有防护面具,没有铅围裙。他们在往某个东西上喷水——那东西像是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混凝土,中间露出断裂的管道,喷出白色的蒸汽。
其中一个人抬起头,看到了她。
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,但头盔下的眼睛睁大了。他放下水管,朝她跑来,挥手大喊。声音被嘶嘶声淹没,但口型清晰:“退后!离开这里!”
安娜站在原地。另一个消防员也看到了她,两人一起跑过来。靠近时,她能看清他们的脸了——年轻,太年轻了,可能只有二十岁。脸上有黑色的污迹,眼睛因疲惫而凹陷。
“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?”第一个消防员抓住她的胳膊,力道很大,“这里是禁区!”
“我……”安娜开口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第二个消防员盯着她,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。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所有入口都被封锁了。”
她回头看自己来的方向。只有黑暗和飘浮的光尘。
“辐射剂量!”第一个消防员朝对讲机喊,但只得到静电噪音,“该死,通讯断了。听着,女士,你得马上离开。这里的辐射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,仔细看她的脸。“等等,你是亚裔?你是操作员家属?还是记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安娜诚实地说。在这个梦里,她真的不知道。
两个消防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第二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剂量计——盖革计数器,安娜认出来了。他按下按钮,指针猛地跳到红色区域,发出急促的咔嗒声。
“基督啊。”他低声说,“超过量程了。这里至少是致死剂量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第一个打断他,转向安娜,“听着,不管你是谁,怎么进来的,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。我们要把你带到安全区域。但你要按照我们说的做,明白吗?”
安娜点头。他们一左一右扶着她——或者说是架着她——开始快速撤离。网格地面在脚下震动,远处的嘶嘶声变得更响,还加入了新的声音:一种低沉的、不祥的隆隆声,像是大地在呻吟。
“屋顶要塌了!”有人从远处喊。
“快跑!”
他们开始奔跑。安娜被两个消防员拉着,几乎脚不沾地。光尘在周围旋转,像是活物。空气中那种金属味浓得让她想吐,但奇怪的是,她的身体没有其他反应——没有流血,没有剧痛,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刺感。
他们冲过一个拱门,进入一条走廊。这里的光线正常些,是应急灯的红色光芒。走廊里挤满了人——更多消防员,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,所有人都行色匆匆,满脸恐慌。
“队长!”抓住安娜的消防员朝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喊,“我们找到了一个平民!女性,亚裔,不知道怎么进来的!”
那个队长转过身。他的脸在红色应急灯下显得严峻,眼睛里有一种安娜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几乎绝望的决心。
“带她去医疗站检查剂量。”队长简短地说,“然后交给安全部门。我们有更大的问题要处理。”
“屋顶石墨火还在扩大,需要更多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队长吼道,然后压低声音,“做你该做的,士兵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安娜被带着穿过迷宫般的走廊,最后来到一个临时设立的医疗站——几张行军床,几个打开的医疗箱,一个医生正在给一个消防员的手臂包扎,那手臂上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泡。
医生看到安娜,愣住了。“平民?这里怎么会有平民?”
“我们找到她的,在反应堆大厅附近。”
医生站起来,用一个小型剂量计扫描安娜全身。仪器发出疯狂的咔嗒声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医生盯着读数,“这个剂量……她应该已经倒下了。或者至少出现症状。”
安娜低头看自己。她的皮肤完好无损,没有红肿,没有水泡。只有那种轻微的针刺感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医生问,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。
“有点刺痛。嘴里有金属味。”安娜说,然后补充,“但一直都有,不只是现在。”
医生和消防员交换了震惊的眼神。
“带她去隔离室。”医生最终说,“我们需要报告这个情况。这可能很重要。”
隔离室是一个小房间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椅子。他们让她坐下,锁上门。透过门上的小窗,安娜能看到外面的混乱:人们奔跑,呼喊,抬着担架。
她坐在那里,等待。时间流逝,但她不确定过了多久。梦里的时间感很奇怪,有时飞快,有时凝滞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不是医生,不是消防员。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,头发整齐,表情冷静得与周围的恐慌格格不入。
列昂尼德。
他走进房间,关上门,站在她面前。梦里的他没有现实中那种谨慎的距离感,而是直接、专注地看着她。
“你在这里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“我梦到了……”
“这不是梦。”列昂尼德打断她,“至少不完全是。听着,安娜·伊万诺夫娜,我们没有多少时间。我需要你记住你看到的一切。每一个细节。消防员的人数,他们的装备,辐射读数的反应,医疗站的位置,所有一切。”
“这是哪里?”安娜问,“发生了什么?”
列昂尼德沉默了一秒。“切尔诺贝利。四号反应堆。它刚刚爆炸了。”
然后梦境开始破碎,像被撕碎的画布。列昂尼德的脸模糊了,墙壁融化了,声音远去了。只有他最后的话还在回响:
“记住一切。然后醒来。”
安娜猛地坐起,喘息剧烈。
卧室一片黑暗。瓦西里在她身边熟睡,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,呼吸平稳。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她的皮肤还在刺痛,嘴里还有金属味。她轻轻挣脱瓦西里的手臂,下床走进浴室。打开灯,镜子里的脸苍白但完好无损。没有辐射烧伤,没有出血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水很凉,但无法洗掉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感。那不是皮肤表面的感觉,而是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每个细胞都在轻微振动。
回到卧室,瓦西里翻了个身,但没有醒。安娜坐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脸。在梦里,那些消防员和他年龄相仿,穿着同样的制服,面对着她无法想象的恐怖。
如果那真的发生了,瓦西里会在那里吗?
她不敢想下去。
早晨,她在蓝色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整个梦境。写完后,她看着那些描述——反应堆大厅,消防员,医疗站,列昂尼德——感到一阵荒谬。这太真实了,太详细了,不可能是普通梦境。
但怎么可能不是梦?
第二次记录:4月17日,深夜
这次的梦境从黑暗开始。
安娜站在一个控制室里。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高科技未来控制中心,而是一个拥挤、杂乱、充满老式仪表的房间。墙壁上排满了控制面板,每个上面都有数十个按钮、开关和表盘。大多数表盘的指针都在疯狂摆动,或者已经打到极限位置。
空气中弥漫着恐慌。不是声音上的,而是气味上的——汗味,臭氧味,还有浓烈的恐惧气味。
有大约十几个人在房间里,都穿着白大褂或工装。有些人坐在控制台前,疯狂地按按钮、拉杆子;有些人站着,盯着墙上的大图表,上面画着反应堆的示意图;还有几个人聚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,激烈地争论。
“功率降到零了!”一个年轻技术员喊道,声音尖锐,“所有控制棒都插入了,但温度还在上升!”
“不可能,插入控制棒应该……”
“我知道应该怎样!”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打断他,“但事实就是这样!看四号循环泵的读数!”
安娜站在房间边缘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她穿着和上次一样的外套和长裤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笔——不知从哪里来的。她本能地开始记录:
时间:凌晨1点25分左右(根据墙上的时钟)
地点: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控制室
人员:约12-15名操作员和技术员
关键事件:控制棒全部插入后功率归零,但温度和压力持续上升
她走近一些,听到更多的对话:
“……石墨温度超过700度……”
“……冷却水流量不足……”
“……必须启动应急冷却系统!”
“应急冷却系统需要电力,而我们已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