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用柴油发电机!”
“柴油发电机启动需要时间,至少一分钟,而反应堆现在……”
一个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的男人——显然是高级工程师——抓起电话。“我是迪亚特洛夫。我需要和莫斯科的总设计师通话,立刻!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迪亚特洛夫的脸变得铁青。“他们说什么?‘反应堆不可能爆炸’?告诉他们,反应堆他妈的可能要爆炸了!我需要授权关闭……”
爆炸发生了。
不是巨大的爆炸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深处的轰鸣,像是大地打了个嗝。控制室震动,天花板掉下灰尘,几个仪表盘的玻璃破裂。灯光闪烁了几下,然后应急灯亮起,投下红色的光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看着彼此,脸上是纯粹的、原始的恐惧。
然后警报响起——不是一种警报,而是所有警报同时响起,形成一种刺耳的交响乐。墙上的辐射警报灯开始闪烁,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。
“辐射警报!主大厅!”
“读数多少?”
“超过量程……至少……基督啊,至少是正常值的几千倍!”
混乱爆发了。有人冲向门口,有人瘫坐在椅子上,有人开始呕吐——是真正的呕吐,不是比喻。
安娜站在那里,记录着一切。她的手在抖,但还在写:
凌晨1点23分40秒左右:爆炸发生。控制室震动。辐射警报启动。初步读数超过量程。
这时,有人看到了她。
是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,坐在房间角落的控制台前。她的眼镜歪了,脸上有泪痕,但眼睛盯着安娜,充满了困惑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,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见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其他人转过头。十几双眼睛现在都看着她——这个穿着便服、拿着笔记本、在核灾难控制室里记录的女人。
迪亚特洛夫朝她走来,脸色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。“你是谁?记者?间谍?你怎么通过安保的?”
“我……”安娜开口,但再次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抓住她!”迪亚特洛夫对两个技术员喊道,“别让她离开!这可能是一场破坏活动!”
那两个人朝她走来,但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
列昂尼德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人。他们都戴着防毒面具,看不清脸,但安娜认出了他的身形和步伐。
“这个人由我们接管。”列昂尼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,低沉而威严,“继续你们的工作,工程师同志。你们有更大的问题要处理。”
迪亚特洛夫想抗议,但看到军装,退缩了。“她可能是破坏分子!她……”
“她是我们的人。”列昂尼德简单地说,“现在,回到你们的岗位。或者你想让莫斯科知道你在灾难发生时纠缠于无关人员?”
这个威胁生效了。迪亚特洛夫狠狠瞪了安娜一眼,转身回到控制台。
列昂尼德走到安娜面前,透过防毒面具的玻璃镜片,她能模糊看到他的眼睛。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——不是粗暴地,但很坚定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他们离开控制室,进入一条走廊。警报声在这里小了些,但辐射警报灯还在闪烁,红色的光把一切都染上不祥的色彩。
“你在记录?”列昂尼德问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是的。”
“好。继续记录你看到的一切。但我们现在必须离开。这里的剂量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我不觉得难受。”安娜说,这是真话。除了刺痛感和金属味,她没有其他症状。
列昂尼德停下来,转身面对她。即使隔着面具,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凝视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里。”他低声说,“因为你能去别人不能去的地方,看到别人不能看到的东西。记住一切,安娜·伊万诺夫娜。每一个细节。然后告诉醒着的我。”
“这是真的吗?”她问,声音终于开始颤抖,“还是只是梦?”
列昂尼德没有回答。他身后的一个士兵突然咳嗽起来,剧烈地,痛苦地。即使戴着面具,那咳嗽声也充满了不祥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列昂尼德说,拉着她继续走,“我们得……”
梦境再次破碎。
安娜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这次她静静地躺着,没有惊动瓦西里。梦境的细节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:控制室的布局,人们的脸,警报声,辐射灯的红色闪光。
还有列昂尼德的话:“因为你能去别人不能去的地方。”
这暗示了什么?暗示这些“梦”不是梦,而是某种……实地考察?用她的特殊体质,在列昂尼德的安排下,进入禁区观察?
但这怎么可能?切尔诺贝利还没出事。或者……已经出了?
她看了一眼闹钟:4月18日,凌晨四点。距离四月结束还有十二天。
第二天晚上,瓦西里回家时神情严肃。
“怎么了?”安娜问,正在摆桌子准备晚餐。
“没什么。”瓦西里说,但语气不对。他脱下外套挂好,但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吻她,而是直接走进客厅。
晚餐时他很沉默,吃得很快,几乎没说话。
“今天工作不顺利?”安娜试探地问。
“工作正常。”瓦西里简短地说,然后抬头看她,“你今天下午出去了?”
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去买了些东西。怎么了?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瓦西里放下叉子,看着她。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她不熟悉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更像是……受伤?
“我三点左右回家拿文件,想看看你在不在。”他说,“你不在。塔季扬娜说没见到你。商店的人说你上午去过,但下午没见你。”
安娜感到脸在发热。她下午确实出去了,但不是去商店。她和列昂尼德在马林斯基公园见了第四次面,汇报了第一次“反应堆大厅”的梦境。见面只有二十分钟,但她绕路去了图书馆,以解释不在家的时间。
“我去图书馆了。”她说,这是部分真话,“想找些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关于……植物学的。”安娜临时编造,“想学学怎么养花。”
瓦西里盯着她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继续吃饭。“下次告诉我一声。我担心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安娜轻声说。
之后的气氛很尴尬。瓦西里洗碗时不像往常那样哼歌,只是沉默地洗,沉默地擦干,沉默地放好。安娜在客厅整理东西,感到内疚像石头压在胸口。
她不能告诉他真相。不能告诉他克格勃特工每周见她,不能告诉他那些越来越真实的梦,不能告诉他切尔诺贝利可能发生灾难。
但隐瞒在伤害他。而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。
晚上,当他们躺在床上,瓦西里背对着她。这不是他们通常的睡姿——通常他会面朝她,或者仰躺让她枕着他的手臂。
安娜伸手轻轻碰他的肩膀。“瓦夏……”
“我累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睡吧。”
她收回手,躺在黑暗里,眼睛睁大。列昂尼德给她的安全感——那种“不是独自面对”的感觉——此刻显得如此虚幻和遥远。而真实的、温暖的爱人就在身边,却因为谎言而疏远。
她想起那些梦里的消防员。他们那么年轻,那么勇敢,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怖还在履行职责。如果灾难真的发生,瓦西里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他会冲向辐射,扑救石墨火,吸入致命的尘埃——因为他相信那是他的责任。
而她,知道可能发生什么,却因为恐惧和克格勃的威胁而沉默。
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没入枕头。
不。她不能这样。她必须做点什么。警告瓦西里?但怎么警告?说“我梦到切尔诺贝利会爆炸”?他会认为她疯了,或者更糟,会追问她为什么做这些梦,然后发现列昂尼德,发现一切。
找列昂尼德?但他在利用她的梦,不是为了阻止灾难,而是为了“评估”、“记录”。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灾难会发生,但选择不行动,因为……因为什么?官僚程序?政治顾虑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时间在流逝,而她被困在谎言和秘密的网中央。
窗外的基辅夜晚宁静。远处有狗叫声,更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。正常世界的声音。
但在安娜的脑海里,警报在尖叫,辐射灯在闪烁,消防员在呼喊,列昂尼德在说:“记住一切。”
而她不知道,这些记忆最终会引导她去哪里,会让她付出什么代价。
她只知道,当真正的灾难来临时——如果它真的来——她可能已经失去了在它面前保护所爱之人的机会。
因为到那时,瓦西里可能已经不相信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