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瓦西里做出了决定。他需要知道。
消防队里有个叫维克多的队员,以前在民警局工作,后来转来当消防员。维克多人脉广,喜欢打听事情,而且嘴巴严——只要你请他喝两杯。
午休时,瓦西里把维克多叫到消防队后院。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他直截了当。
维克多扬起眉毛。“什么人?欠债的?找麻烦的?”
“一个男人,三十岁左右,莫斯科口音,穿得很体面,深灰色西装。最近出现在马林斯基公园附近。”瓦西里描述着,感到一阵羞耻——他在调查自己的妻子。
维克多仔细看着他。“队长,这是私事?”
“嗯。”
“和安娜有关?”
瓦西里没有回答,但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维克多叹了口气,点点头。“行。有更多信息吗?身高?长相?车牌?”
“身高大概185,深棕色头发,灰色眼睛。脸……长得不错。”瓦西里艰难地说,“开什么车没看见。”
“灰色眼睛,莫斯科口音,三十岁,穿得好。”维克多重复,“听起来像机关里的人。政府部门,或者……其他部门。”
“其他部门?”
维克多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的。穿便衣的那些人。”
克格勃?瓦西里的心沉了下去。如果那个男人是克格勃,那更糟。意味着安娜卷入了什么危险的事情,却不敢告诉他。
“查查看。”瓦西里说,“但要小心。别让人知道你在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维克多拍拍他的肩,“周五告诉你消息。”
接下来两天,瓦西里在痛苦中度过。他观察安娜,寻找蛛丝马迹:她是否更频繁地检查手机?是否在他说要加班时显得放松?是否对未来的计划避而不谈?
但安娜的表现……奇怪地正常。她做饭,打扫,去针织厂工作,晚上躺在他身边。只是她的眼睛深处有种疲惫,一种他无法触及的沉重。
周四晚上,安娜又做噩梦了。
瓦西里被她压抑的呜咽声惊醒。她在睡梦中颤抖,额头渗出冷汗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在说什么。
“安娜。”他轻轻摇她,“醒醒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,瞳孔在黑暗中扩大,充满恐惧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看着他,却不认识他。
“是我,瓦夏。”他柔声说。
安娜的呼吸慢慢平稳。她转过身,把脸埋在他胸前,双手紧紧抓着他的睡衣。
“又梦到了?”他问,抚摸她的头发。
她点头,没有抬头。
“同样的梦?蓝光?”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,“但更……更真实了。”
瓦西里犹豫了一下。“安娜,如果你遇到了麻烦……任何麻烦,都可以告诉我。我是你丈夫。我会保护你。”
她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更紧地抱住他。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知道,瓦夏。”
但她没有说更多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变得平稳,睡着了。瓦西里抱着她,睁眼到天亮。
周五,维克多找到了他。
“后巷说话。”维克多表情严肃。
他们走到消防车车库后面,这里没人。
“你让我查的那个人。”维克多点了支烟,“我打听到了。列昂尼德·亚历山德罗维奇·索科洛夫,三十岁,莫斯科人。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,第五总局,科学保卫局。”
克格勃。瓦西里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他为什么接近安娜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维克多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第五总局负责监视科研机构、科学家,防止技术泄露。你妻子……她有什么科学背景吗?”
“她大学读物理系,但没毕业。”
“物理系。”维克多若有所思,“那就说得通了。也许她在大学时接触过什么敏感东西,或者她的背景……你知道她是孤儿,来历不明。”
瓦西里从未真正深究过安娜的过去。她不说,他就不问。他爱的是现在的她,不是她的来历。
但现在,这个来历可能带来了危险。
“他现在在基辅有任务。”维克多继续说,“住在克格勃招待所,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,车牌是特殊序列。我朋友在民警局交通科看到的记录,他最近常去马林斯基公园、圣索菲亚大教堂附近——都是公共场所。”
“他在监视她?”
“或者在会面。”维克多说,“队长,听我一句:如果克格勃对你妻子感兴趣,你别掺和。离远点。这些人……他们不是我们能对抗的。”
“她是我妻子。”瓦西里简单地说。
维克多叹了口气。“我知道。但你还有前途。你是模范消防员,党员,很快可能晋升。别为了这个毁了。”
“我会小心。”瓦西里说,“谢谢,维克多。”
那天晚上,瓦西里看着安娜在厨房准备晚餐。她瘦小的身影在灯光下忙碌,黑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。她哼着一首老歌——他们婚礼上放过的歌。
他的心脏因爱和恐惧而疼痛。
如果那个克格勃特工在威胁她,强迫她做什么,她为什么不告诉他?因为怕连累他?还是因为……她对那个男人有别的感情?
“别让你丈夫看见。”
“让你丈夫做好准备。”
准备什么?准备她离开?还是准备迎接危险?
瓦西里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他都会站在她身边。即使她不再爱他,即使她要离开,他也会确保她安全。
因为他曾承诺要保护她。在婚礼上,在圣像前,他发誓要爱护她、珍惜她,无论健康疾病,无论顺境逆境。
而消防员的誓言,一旦立下,就不会违背。
即使是面对克格勃。
即使是面对失去她的可能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从后面抱住她。安娜微微一惊,然后放松地靠在他怀里。
“我爱你,安娜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这个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,黑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——是泪水?还是别的?
“我也爱你,瓦夏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永远。”
但瓦西里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阴影。那是一个人在负重前行时的眼神,一个在独自面对深渊时的眼神。
而他,作为她的丈夫,作为发誓保护她的人,却不知道那深渊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找出真相。在她被那深渊吞噬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