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无数个午后醒来的时候,溶月看见从百叶窗空隙里透进来的光,都会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满足。
可是直到那个午后,他才发现,好像午后的光,也没有那么的温柔了。
溶月知道自己深陷梦魇,梦里自己像是一个人拿着一朵花,沿着大路路一直走着。明明路很宽,可是他还是只沿着靠近栅栏的边上走。
迎面断断续续地走来了一个,接一个人,每每路过的时候,他都会和对方一一打招呼——“你好”。就像是单纯想要打一声招呼,又好像是尝试拉起话头询问什么。可那些人,全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。
这条路真的好长好长,他走了好久好久。
终于快要到了路的尽头,他遇到了最后一个路人,他依旧和对方打了招呼。
“你好。”
意外的是,那人竟然回应了他。
“请问你……”
溶月终于能够向别人问出问题,可是就在他要张口的时候,他却停下了。大脑一片空白,他忘记自己究竟要问什么。
他猛地低下头看手中的花,偶然瞥见那个人嘴巴动了动,像是说了什么。可意料之外的眩晕感瞬间卷袭了他,再看向四周的时候,马路变成了高高的楼梯,然后周围开始转动,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坠空感!
溶月双手不停在空气中挣扎,可是等他在挣扎之中醒来的时候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熟悉的水晶吊灯,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的光,给房间里一切渡上了一层暖色。
而他,正躺在熟悉的床上,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黏哒哒地贴着头皮。
听见动静的诗若推门进来,在看到满头大汗的溶月后,小心开口询问道:“殿下,你怎么了吗?”
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,如同孩子醒来第一反应是要找妈妈那样,毫无理由、没有对象,只近乎于本能,他微微动了动嘴巴,喃喃问道:“他人呢?”
明明他问出了口,但他却压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诗若好像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。不过他能听见诗若说话:“殿下,殿下?”
听见动静进来的绮瑶也惊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溶月慌乱起身,想要继续追问那个问题,可是,就在这短短几秒内,他张开口没有发出一个音,额头的汗水依旧流着,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瞪大了眼睛——他忘记了,他忘记自己要问什么了?
如同喝酒断片了一样,他只知道自己要问一个问题,至关重要的问题?
其余的,一概不知。
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像是个傻子,边上的诗若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,不敢说话。倒是绮瑶自己先打破了沉默:“哎呦,怎么才刚入夏,睡个午觉就流了这么多汗?殿下可是做噩梦了?”
才刚入夏?
溶月猛地出声,倒是吓了诗若一跳,“殿下,你睡懵了吧,昨天我们不还说入夏就可以去后山采树莓了吗?”
对,他貌似的确说过这样的一句话。
可是,溶月也说不出为什么,总之就是觉得怪怪的,明明一切如常,整个屋子里最反常的就是他,可是心里还是一直有个声音在重复叫嚣着:“不对,不对。”
像是树上那些聒噪的蝉鸣,每叫一次都戳的太阳穴“突突”的疼,让人心烦意乱。
他急急忙忙地下了床,直往外冲去。
后山,去后山,他应该去后山。
跑得太急,溶月下楼时差点撞到了上楼来的诗朗。两人对视时,溶月看向诗朗的眼神很奇怪,像是想要硬生生透过□□看透他、看穿他。
诗朗不明所以,只听见诗若的惊呼:“殿下,你去哪啊?待会还要去找诺长老呢!”
诗朗心道不好,连忙追了出去,
快到宫殿门口的时候,只顾着跑的溶月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沐哲。沐哲扶住他的肩膀,细声问道:“怎么了?跑这么急。”
溶月抬头看向沐哲,看向那透露着担忧与关心的面庞,看向温柔的兄长,却有种莫名其妙的陌生感,和一种不真实的割裂感。
他后退一步避开沐哲的手,低下头避开沐哲的目光,摆摆手道:“我没事。”而后他索性一个劲地错开他,冲了出去。用了个小法咒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不过几秒的功夫,他就已经冲到了后山,停在了那个熟悉的林间岔路口。有风淡淡地迎面而来,温柔遣倦地拂过脸庞,从耳尖划过,最后只留给他“砰砰砰——”乱了节奏的心跳声。
循着某种本能,他继续沿着某条小路,迈步往树林里走去。
那里的树林长势茂盛,树枝搭着树枝,几乎遮住了天空,只有零零散散的一部分光落在了凉凉的石板路上。明明整个空间已经被绿意挤满,却还是好像少了些什么。
在这拥挤的绿色里艰难穿梭着,他眼前忽然很突兀地出现了一块空地。
心里像是莫名缺掉了一块,那处空落落,带起一阵钝痛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感受到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发。溶月一顿,带着“侥幸”抬头。
原来,树梢上挂着的黑色布带晃晃悠悠,垂落下来,在他头顶轻轻扫过。像是温柔地抚摸那样,溶月鼻尖酸得不行,抬头时眼里满是水汽,眼里所见都成了一团一团叠涂的光影。
他双手拿下那布带,鬼使神差地把它举到眼睛的位置。溶月像被夺舍了一样,无意识喃喃自语:“没想到啊,透过布带,真的能够看清眼前的东西。”
喉间一直堵着一口气,上不去也下不来,像是溺水一般,几近于窒息。
往前一直走,走到最中央那块页岩的位置时,他忽然就僵住了——
那上面放着一黑一白的鹅卵石。
那口咽在喉间的气终于被他沉沉呼出,同时也冲破了一道不成形的大堤,溶月一手攥着布带,一手捏着石头,紧紧放在胸口的位置,蹲在地上,泪如雨下。
等诗朗追到这里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蹲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溶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