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吼水河的另一头是什么吗?”
何苗望向远方,不以为意道:“不就是山。”
梁鑫却摇头说:“你太小了,可能没听说过,以前有人涉过了吼水河,翻过了那座山,然后……就到了火车站。”
“火车站?”
“嗯。”
“开玩笑吧,火车站不是在镇上吗?”
“那是后来重建的。”
“我才不信,你去过?而且吼水河怎么过得去啊?,一条腿刚进去就漂走了吧。”
梁鑫透过镜片对何苗露出了一个属于长辈的笑容,“这水看着凶,其实挺浅的。顶多……”
他在何苗身上比划了一下,“就到你膝盖这儿差不多吧。”
何苗狐疑,“呵,真的假的?当老师的可不能骗人。”
梁鑫却不再与他纠结这个问题的真假,而是在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,团在掌中捏了捏,最后捏成一个丸子大小的雪球。
“你的弹弓呢?”
“干嘛?”何苗从裤兜里掏出了弹弓。
梁鑫看了看,“之前不是这把吧?”
何苗摸了摸鼻子,没说是从小孩手里抢来的,他自己那把已经被何志军扔掉了。
他没好气:“我就不能做两把换着用?你到底要干嘛啊?”
梁鑫也不生气,把雪球给他说:“你准头好,能不能打到河对面去?”
何苗掂了掂手里雪球的重量,搭在弹弓上试了试,然后说:“这有什么不能的,看好了。”
他双腿岔开,伸直手臂,拉弓的姿势很稳,也很漂亮。只是那双红肿的手上长了好几个丑陋的冻疮,被人抠掉后又长回来,反反复复,没有得到过养护。
梁鑫走神了片刻,耳边一道黑影“唰”地笔直射了出去,看那速度如果是打在人的身上,至少要淤青好几天。
不过,雪球最终没有越过吼水河,而是淹没在即将抵达岸边的水流中,与他们融为了一体。
何苗啧声:“不算,你捏的不好,这玩意儿不够瓷实,到一半就碎了。”
梁鑫推着眼镜笑了笑,“何苗,雪球过不去,不代表你也过不去。”
何苗有些诧异地看着他,梁鑫继续道:“我说希望你好好读书,能够走出去,不是冠冕堂皇,只是这样你能有更多的选择。你替母亲不公,不喜欢你爹,那就不要成为他。这个村子里的人大都很愚昧,你只要走出去,蹚过这条河,就能到达‘新的出路’。”
梁鑫的眼里有着坚毅和鼓励,那是何苗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到过的,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,从来没有。
“走。”梁鑫说完一番话,忽然拍了下他的脑袋,打破了过于正经的气氛。
何苗回过神来,“去哪?”
“回去上课,我的课你别想翘了。”
谭允在岸边站了会儿,直到特写镜头拍完。这一段剧情分了几个不同的机位来拍,正面侧面背面,远景和怼脸,可能最终呈现出来也不多是几分钟的对话,但他和项泓舟反复拍了五六条,台词几乎倒背如流。
拍摄的机器关了,记录花絮的摄像倒还开着,小小的取景框内,戏外的“梁鑫”抓着谭允做了冻伤妆的手对导演说:“我刚刚看他手冻成这样,是不是应该涂个药?”
导演说:“你可以这样想,但是你哪来的药?”
谭允嘻嘻哈哈:“梁老师是哆啦A梦,‘歘’从口袋里变出来。”
瞥见一旁的镜头,他又故意把手背举起来展示,露出个酸酸的笑容,“看,小苗儿的勋章。”
项泓舟配合道:“什么勋章?”
“林里村冬季弹弓王。”
这边插科打诨,另一边工作人员正在水里确认防护措施,下场戏要拍“过河”了,是谭允和一位叫庄颜的女演员的对手戏。这期间项泓舟得先去换个妆造,谭允和庄颜被工作人员绑上了厚厚的保鲜膜,两人对视一眼,都觉得对方僵硬地伸着四肢的模样很滑稽。
给演员裹上保鲜膜是为了拍入水戏时尽量不弄湿贴身衣物,这样的气温被河水湿透可不是闹着玩的,并且开拍前他们身上还要绑绳子,就是怕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故,演员不至于被河水冲走。
这类拍摄一般是可以用替身的,不过为了电影呈现出来的最终效果,闫咏更加鼓励演员亲身上阵。但出于对投资方弟弟的照顾,他还是不太走心地问了一嘴,谭允和庄颜都说没关系。
这场也是谭允在整部电影中的第二场重要哭戏,闫咏在他们做准备时就在一旁讲剧情,反复渲染情绪。
何苗与梁鑫偶然发现村长的儿子欺负未婚女性,女人叫含芳,两家自小便定下了“娃娃亲”,男人也以此为借口经常对她动手动脚,含芳不愿意,却被势利的爹强逼着嫁人。
这桩婚事涉及村长一家,让梁鑫再次见到人性中的冷漠,权利下的腌臜,他想起曾经被迫害的自己,想到整个中国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事在发生。他在课堂上提起这场轰动全村的婚礼,意图告诉学生们这是不对的,可底下的学生只在乎婚礼的喜糖好不好吃,闹洞房能不能拿到红包。
看着他们天真灿烂的笑容,梁鑫感到可笑:这个村子还有未来吗?
这时何苗找到他,问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?何苗说:“我不想我妈经历过的事再发生一次。”
他们兵分两路,想要帮助含芳离开这里。
何苗带着她从吼水河走,只因梁鑫说:“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?吼水河看着凶,其实很浅,雪球过不去的地方,你未必也过不去。”
梁鑫死死抓着他的肩膀,“何苗!当年那个越过了吼水河,翻过山的人,是我!山的那头确实有个火车站,你要带着含芳过去,没有人会追上来,他们不敢蹚过那条河!”
开拍后,谭允抓着庄颜的手腕,两人在前往吼水河的路上跌跌撞撞,仿佛身后正有猛兽袭来。
“快走!”何苗不停地念着这两个字。他们必须快点走,因为只要一停下来,他就会忍不住去想,梁老师是不是已经被抓住了,他真的能阻止那群人追过来吗?他不会被打死吧?
含芳被他拖着一脚蹚进了河水,棉袄瞬间被打湿,缠过保鲜膜的身体本就不够灵活,这下行动更加缓慢了。
镜头定格在他们的面部和身体上,四周其实围了很多工作人员,然而尽管防护如此严密,意外还是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