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是彻骨的凉,水势在沙袋等物品的阻挡下有所减缓,即便如此,谭允拉着庄颜还是摔进水里好几次。
他抹掉下颌冰凉的河水,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知觉,脸色冻得发青。
片场所有人都精神紧张地盯着水中的两个演员,闫咏看见镜头里的何苗再次拉起含芳时,脸上已经满是泪水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哭着往前跑,哪怕身后的含芳想要休息也不停留。
闫咏抓住时机给摄影组打了手势,将远景摇近,这场水中戏拍得越快越安全,最好一条过,任何一个镜头都不要浪费。
直到画面定格在谭允的脸部特写,闫咏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哭到发红,却又红得不太正常。
他心里一咯噔,抓起对讲赶紧喊了“咔”:“看看小谭的眼睛,是不是进东西了?”
旁边立马有人围上来,庄颜离得最近,站起来问:“怎么了?没事吧?”
谭允摆摆手拒绝了他们的围观,“没事没事,先赶紧拍吧,导演我不想再下来一次啦!”
听他声音还算正常,众人都松了一口气,各归各位。
谁料整场戏拍完时,谭允忽然抓紧庄颜的手,像没缓过气来,鼻音浓重,“小颜,你扶我一下,我有点看不清……”
“啊?”庄颜低头去看他的脸,见他闭着眼睛疯狂流泪,吓了一跳,顿时也跟着鼻子发酸,颤颤巍巍地朝岸上喊,“完了导演,他眼睛看不见了!”
“什么!快把他俩弄上来!”
谭允被拉着往前走,一边解释“不是看不见”,一边闭着眼摸索,怎么看都像个盲人,把所有人都吓了个结实。
项泓舟改完妆回来,片场人员都围成了一圈,导演和随行的医生站在包围圈的中心。他眉头一皱,上前就看见谭允仰起脑袋,正在被医生撑着眼睑检查,他的睫毛混乱地颤抖着,湿漉漉凝成了一团。
他问猫猫怎么回事,谭允听见他的声音,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抓,吸着鼻子喊:“项老师?”
项泓舟握住他冰凉的手指,严肃道:“别乱动。”
怕影响医生看诊,谭允的上半身没人敢动,下半身厚重的外裤和鞋子被几个男性帮着拽了下来,需要尽快更换保暖。
项泓舟捂住他的手在自己掌心搓揉,猫猫给他拿来一个热水袋,简短地说了一遍来龙去脉。
等医生用生理盐水给他冲洗完眼睛,对导演说,保险起见还是要送去医院检查,有些擦伤。
听到要去医院,谭允这才开始害怕。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,只觉得又痛又难受,不敢睁开也不敢转动,甚至不敢随便流泪,但他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汩汩流出了。
他紧紧抓住项泓舟的手,感受着他的温度,熟悉的人让他能有一些支撑。
闫咏当机立断让司机先送谭允去医院,镇上只有诊所,县城最近的医院从村里过去要三四个小时。
猫猫和磊叔掺着他往车上走,谭允手上舍不得松劲,很想让项泓舟陪自己一起去,但也知道他刚改完妆,还有重要的拍摄任务,不能耽搁。
项泓舟感受到他的紧张,这一刻紧闭着眼睛的男生看起来惶惶不安,苍白的脸蛋令人揪心。
他看了闫咏一眼,犹豫道:“要不我……”
闫咏明白他的意思,正要说话,谭允抢先开了口:“闫导,你们先拍,下面还有重头戏吧。赶紧拍完了来看我啊。”
他故意说得轻快,不想让大家为难。
最后项泓舟还是留下来拍戏,大宝知道他放心不下,就自告奋勇跟去医院帮忙,让他不用担心。
上了车,猫猫把谭允要换的衣服给他拿来,大宝帮着在后座给他换上了,又喂他喝保温杯里早就煮好的姜茶。车里暖气足,在抵达医院之前,谭允的体温逐渐恢复。
制片组找关系给他们在医院提前打好了招呼,一行人下车后直奔急诊。
晚上拍完戏,项泓舟先给大宝打了电话,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应该是水压太高了,拍到眼睛里又进了石头。角膜有些擦伤,好在不算特别严重,就是接下来一个星期要注意休息,暂时不能拍戏了。我微信发你了,你没看到吗?”
项泓舟揉了揉鼻梁,依然没能放松下来,“还没来得及看,你们还在医院吗?”
“没有,在回来的路上了。”大宝说话时背景音里传来谭允的询问,“是舟哥的电话吗?”
过了几秒钟,大宝可能是打开了扩音,谭允瓮瓮的鼻音变得清晰:“哥,你收工了?”
“嗯,眼睛还痛吗?”项泓舟的语气较为平和,谭允感到安心。
“有一点,但是好多了。”
“医生怎么治疗的,打针了吗?”周围的人在整理器材,项泓舟独自找了个黑漆漆的角落讲电话,没有引起注意。
“没有,就开了点消炎药,滴了几种眼药水。我眼睛像糊了猪油,现在想睁都睁不开,跟瞎了差不多。”
“别乱说。”项泓舟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你们吃晚饭了吗?”
“吃了,还是大宝哥给我喂的,哎,难为他了。”
大宝插话:“我可没觉得难为,你自己不好意思吧。”
他说完,又去看自己的手机,耳朵没忘了听着这两人聊天,只是越听越有些不对劲——谭允是个性格很可爱的男生,平时爱撒点小娇,大家都习以为常,但大宝没想到,他们家项老师居然也挺吃这一套,温言软语地跟人说着话,听着似乎还有些宠溺?
这对吗?
大宝悄悄看向车里的另外两个人。磊叔正在专心开车,分辨不出什么表情,猫猫坐在他身后,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,酷酷地面朝着窗外,察觉到他的视线后才露出疑惑的眼神。
……难道真的是他想太多了?
大宝不知道,大宝自我怀疑地转回了头。
后座的猫猫垂下眼帘松了口气,扮演一个聋子真的好难,再这样下去她都想嗑一口了喂!
当晚,回到旅馆的谭允收获了一波又一波的慰问,由于眼睛还比较敏感畏光,他找了个眼罩给自己戴上,显得更加可怜了。
“哎,好无聊啊,手机也不能玩儿了……”漫漫长夜,还远远不到他睡觉的时间。
“还想玩手机?”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房门被人敲响,熟悉的声音传过来。
“哥?你来啦!”谭允掀起一角眼罩,眯着还算完好的左眼朝门口看。
项泓舟手里拿着一个嫩黄色软绵绵的物体,走到他面前打开了,是谭允之前在他房间见过的那种折叠懒人沙发!
不过他拿过来的这一个更大一些,铺开后几乎可以半躺着。
“这是给我的?”他像个视力不太好的老头,眯缝着眼。
“嗯,看你上次挺喜欢的,就买了一个,当做……取暖器的回礼吧。”项泓舟把小沙发找空地摆好了,拍开他的手,“你就别睁眼了,看着费劲。”
“哦,好吧。”谭允重新戴好眼罩,虽然看不见东西,但还是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眼前是亮的,有光。
“导演说先给我放假了,养好了再回去拍,那我什么也干不了了。”他看不到,就不太在乎形象,随着性子撅起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