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朗气清,城门大开,大鸿胪身着朝服,佩印绶,率属官大行令、译官令及礼官数十人,肃立道旁等候。九卿重臣亲出郊迎,已是朝廷对远邦使臣的最高礼遇。
不多时,远处尘头大起,北梁使团车马缓缓而来,队列整肃。
待使团近前,大鸿胪上前数步,身姿端凝,声传四方:“大周大鸿胪顾奉恩,奉诏迎北梁使臣入京。”
话音一落,使团之中,当先一人缓步而出。
此人年纪尚轻,身姿挺括如青竹,眉目清艳却不显柔媚,一身北梁王廷特制的紫锦长袍,腰悬玉佩,举止气度沉稳卓然。
她便是北梁正使——萧锦,北梁王亲弟之女,自幼便以女子之身崭露锋芒,文通中原典籍,武精骑射谋略,论智计、胆识、言辞皆天赋异禀,在宗室一众子弟中最为出挑,深得北梁王器重信重,是北梁朝堂上下都不敢小觑的人物。此番出使大周,既是为商约流民而来,亦是北梁有意让她历练扬名,以示两国交好之诚。
萧锦上前一步,依中原之礼拱手为敬,姿态谦和却不卑怯,声线清越有度:“北梁正使萧锦,见过大鸿胪,见过大周诸位大人。奉我王之命,前来重修旧好,共商边贸安民之事,敢劳大人远迎,萧锦心下不安。”
她礼数周全,谈吐得体,只寥寥数语,便已显露出远超年岁的沉稳与气度。
一旁的副使贺临始终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,一身劲装利落,自出现起便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大周仪仗、城防部署与两侧暗伏的护卫踪迹,神色沉冷,似在暗中估量,又似在搜寻什么。
大鸿胪见状,心中暗赞北梁此番确是拿出了诚意,派出这般人物为正使,可见对此次和谈重视非常。他当即抬手虚引,和声笑道:“使臣不必多礼,陛下早已吩咐,务必厚待北梁使团。诸位一路辛劳,且随本官入城,入馆歇息,静待陛下召见。”
萧锦微微颔首,回身示意使团,随后与大鸿胪并肩而行,一同踏入大周城门。
而此时的深宫之内,
周旻端坐案前,膝上搭着书,目光却频频落在窗外,难掩几分心不在焉。
不多时,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春和躬身入内,低声禀报道:“殿下,外头消息传回了。”
周旻抬眸,点头示意她往下说。
“北梁使团现下安顿在城外驿馆。此番北梁正使名唤萧锦,乃是北梁王亲弟之女,年纪甚轻,却极受北梁王器重。副使名唤贺临,似是边地出身,一路入城,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城防与禁军布列。”
周旻闻言,眸色微沉,指尖一顿。
北梁竟派出一位宗室贵女为使,还是这般受器重的角色,可见此行绝不只是重订商约那般简单。
春和继续道:“顾大人派人传回的话中说,这萧锦谈吐有度,熟知中原典籍与边贸旧制,应对从容,半点不输男子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。”
周旻淡淡颔首:“知道了。继续盯紧,一有异动,立刻回禀。”
“是。”春和躬身退下,殿内重归安静。
半点不输男子嘛……
她想起了阿姐,周怀仁。
当年周怀仁亦是这般风华绝代。同样以女子之身,在一众宗室子弟里拔得头筹,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。她自幼便聪慧过人,读书过目不忘,论经义策论,能与朝中饱学之士辩得难分难解;论兵法阵形,连教武的都尉都屡屡称赞,说她有观阵知兵、料敌先机的眼界。遇事沉稳果决,进退有度。
那时她还小,总跟在周怀仁身后。
是周怀仁一手将她带大,手把手教她读书明理,一字一句教她辨明是非;是周怀仁伏在案前,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,教她观人察势,如何立身,如何自保,如何握紧底气,守护住自己想护的人。
那时阿姐不过双十年华,却已能从容坐镇东宫,
做得比历代任何一位储君都要稳当、都要出色。
可那样风华绝代、将皇太女之任做得尽善尽美的阿姐,终究没能躲过暗处射来的冷箭,一朝被构陷
若不是那场谋逆,若不是阿姐早早殒命……
如今,也该有阿姐一席立足之地。
阿姐总对她说:“旻儿,深宫无依,唯有自己强,才可不惧风雨;唯有心定,才可不为外物所扰。”
那些话,她记了一年又一年,刻进骨血里。
此刻再想,周旻指节微微收紧,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光。
无论幕后之人藏得有多深,无论这盘死局布得有多密,她都一定会查到底——查清楚当年的真相,找齐所有证据,为阿姐洗清万世污名,让她名留青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