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念至此,她心头忽而一软,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周煦那孩子自小懂事,从不多言,那日知晓了此事,便把她的执念,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上。她习武、读书、谨言慎行,拼了命地长大,不过是想早一日能与她并肩,早一日能不再让她独自扛下所有。
这一切,周旻都看在眼里,亦全都明白。
思及此,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轻、极柔和的笑意,眼底的冷硬,尽数化作融融暖意。
殿外恰好传来一阵轻缓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,殿外脚步声未停,门帘直接被轻轻掀开,连通传都没有——这宫里,唯有周煦一人,能在她面前这般横冲直撞、无需通报、来去自如。
周旻抬眼望去,便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。
周煦跑得额角带了点薄汗,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,却在看见她的刹那,立刻收了脚步,放轻动作,生怕扰了她。
“阿姑。”她小声唤了一句,眼底亮得很,径直朝着周旻走来,没有半分生疏与拘谨。
周旻看着她毫无顾忌靠近的模样,心头暖意更甚。这深宫重重规矩,于旁人是枷锁,于她的羲和,从来都不作数。
她伸手,自然地将人拉到自己膝边站定,指尖轻轻拭去她额角的细汗,语气温柔:“跑这么急做什么?也不怕摔着。”
周煦顺势靠近她,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,仰着脸看她,眼底藏不住担忧:“我听说,北梁的使者已经入京了,想来陪阿姑说说话。”
周煦总能在她心绪最重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周旻低头望着这张满眼都是她的脸,方才因回忆阿姐而生出的涩意,一点点被这暖意抚平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周煦柔软的发顶,声音轻缓安稳:“我没事,不必担心。”
周煦抿了抿唇,小幅度地往她身边又靠了靠,声音认真又执拗:“阿姑不必一个人扛着,我虽小,可我能陪着阿姑。阿姑想做的事,便是我想做的事;阿姑要护的人,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护。”
周煦话音落时,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她,少年人的执拗与真心毫无遮掩,烫得人心口发颤。
她早已不是懵懂稚童,身姿渐渐舒展,眉眼间带着青涩的挺拔,那份依赖与守护,早已不是孩童式的依偎,而是沉甸甸、滚烫烫的心意。
周旻望着她,指尖僵在半空,半晌才轻轻落下,抚过她柔软的发梢。
心底那道筑了多年、坚不可摧的高墙,竟在这一刻无声塌了一角。
这么多年,她在深宫里忍辱负重,步步为营,为阿姐的沉冤,为周身的安稳,独自一人扛着所有黑暗与算计,从未有过半分松懈。
可眼前这个孩子,偏偏把她的执念当成自己的宿命,把她的伤痛扛在自己肩上,拼了命地长大,只为能站到她身边,替她挡风遮雨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撞进心底,又酸又软,密密麻麻漫开,将她连日来的紧绷,尽数揉成了细碎的慰藉。
她看着周煦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与赤诚,心跳竟莫名乱了一拍。
那是比亲情更稠、比依赖更沉、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言说的情绪,在心底悄然生根、翻涌,带着一丝连她都未曾察觉的珍视。
周旻喉间微涩,半晌才压下那翻涌的情绪,没有说半句豪言壮语,只轻轻抬手,将眼前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。动作很轻,将周煦稳稳圈在身侧,让她靠得更近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声音放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还有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。
周煦被她轻轻揽在身侧,鼻尖萦绕着周旻身上淡淡的、如同冷玉一般的香气,一颗心,瞬间便安稳落定。她悄悄往那温暖的怀抱里又靠了靠,像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。
这般近的距离,周旻甚至能看清她脸颊细微的绒毛,能感受到怀中人平稳温热的呼吸。
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情绪,又悄然翻涌上来,细密又绵长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沉溺。
她微微收紧手臂,却又怕力道重了,只以极轻极温柔的力度,将人护在怀中。
她不敢深想这份心绪究竟是什么,只知道只要她的羲和在身边,她所有的紧绷隐忍,都会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。
周旻轻轻闭上眼,将下颌轻轻抵在周煦发顶,无声地在心底重复那句羲和周岁宴上许给她的愿望:
羲和,唯愿你一世平安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