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低下头，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，唯有阳光穿过缝隙，落在他轻颤的睫毛上。

这种犹豫不决在乔洵身上是极为罕见的，他一向杀伐果断，认定什么说干就干，连走路都从不拖泥带水，仿佛是一阵不会被阻拦的风。

恢复记忆，也就意味着现在的生活被打破，他苏醒后着手搭建的一切可能都岌岌可危，甚至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，再难回头。

未知的折磨将他包裹，像浸了水的棉被一样压在他身上，有种缺氧的窒息感，乔洵撑着额头重重喘了口气。

一只力道沉稳的手拍了拍他的背，这口气好像顺畅了一些，没有那么憋闷了。

纪臣能看出对方的顾虑和迟疑，语气轻松道：“不差这一时半刻的，你要是累了，就先歇着呗，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说。”

乔洵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，他以为会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心灵鸡汤类的发言，那可能会让他更加犹豫。

没想到这松快不着调的话，却让他莫名安心，甚至想开口倾诉。

“我怕我接不住那样的过去。”

“我也怕我会从此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
乔洵看着他的侧脸，斟酌道：“你知道么？我那天在想，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说我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
“嗯？”纪臣洗耳恭听。

乔洵叹了口气：“可能人只有在遗忘过去之后才能大步向前吧......”

明明才认识一个多月，两人现在却像在长长深夜里促膝而谈地老朋友。

纪臣垂着目光，胳膊肘架在腿上，安静地听着，时不时点一点头，将这些顾虑迷惘尽收心底。

他细细捋了捋这些话，好像突然明悟了一件事情，他好像找到了症结所在！对方将自己的犹豫不决归结于胆怯懦弱，压根就是胡诌！！

事实上，连乔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，他很喜欢现在的自己，不想因为新的记忆灌入而变成以前那个人人敬而远之的人。

啊，那就好办了，他知道怎么开解他了！纪臣剑眉扬起，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。

“哦~亲爱的~~”他把手搭在乔洵肩上，懒洋洋开口，“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会轻易地被过去的记忆改变呢？你把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放在什么位置？它会生气的你知道吗！”

乔洵：“......”

他刚想说你怎么好好的突然发疯，纪臣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，“你觉得那些东西可以随便定义你吗？”

“我......”

“不！他们定义不了你！”纪臣站起来，眼神坚定的像要原地宣誓入d，“虽然你的过去塑造了你，可你怎么能否定这一个月来的新见新感呢？”

“哦亲爱的～过去只是过去，仅此而已，而且都过去了，就让他过去吧哈。”

“#$%^&*(())”

“#@$%^&***”

他不断切换各种风格来搭配自己要说的话，因为他不确定乔洵到底会被哪一种说辞吃定，便絮絮叨叨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都倒了出来。

于是杵在乔洵面前的，就是一个相当精分，背书背疯了，满口辩证法，苏格拉底附体的精神病。

乔洵感觉自己的阴霾被惊悚一扫而空，忍俊不禁道：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哲学家的天分。”

“过奖。”

纪臣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个礼帽，他右手轻贴左胸，微微颔首，优雅谢了幕。

以表配合，乔洵敷衍地鼓了几下掌。

他抓着信和怀表站起身，准备去书房再好好研读个几遍，顺便... 他决定回收一下记忆。

“有事叫我哈，我就在外面。”纪臣眼神追着他，“渴了告诉我，想吃什么跟我说，还有，那个。”

乔洵睨了一眼反趴在沙发上的家伙：“你想跟着进来就直说。”

“说了就能进吗？！”纪臣眨眨眼，茶香四溢。

“等我关上门你别后悔。”乔洵翘起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