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室静谧。

乔洵垂着笔尖立在信上迟迟未肯落笔，最终笔触落下，只是在“前不久又有地外陨石降落”一句话上圈了圈。

他深呼吸几口，准备迎接崭新的自己，他缓缓将本针送入怀表之中，怀表被拼合完整，一如他的记忆一般，随着最后一块齿轮的嵌入，在不为人知的深处精密运转。

乔洵鼻梁深处有些针扎似的刺痛，刺得他想闭上眼睛，他强制自己睁着眼一瞬不瞬凝视着表盘。

金色罗马数字像一只频频出来报时的小鸟，挨个在黑色表盘上大放异彩，也在他眼底映出鎏光。

金色精灵走完一个轮回，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记忆与使命，在光影明灭间归于完整。

他闭了闭眼睛。

没有大量新信息涌入后的头痛欲裂，头脑里也没有挤挤挨挨的不适感。

乔洵只是心跳有些快，并没有预想之中被回忆灌满的百感交集，更没有突如其来的血海深仇、恨海情天，仿佛只是某个稀松平常的午后，短暂小憩后睁开眼睛。

如果硬要去回忆，记忆确实连贯很多，但不去想的话，也不会有莫名其妙的片段跳出来。

乔洵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，笑得纪臣一阵紧张，他简直要把桌子抠出个洞来。

他重重吞下一口唾沫，连声音都有些变调：“你想起什么了？有什么不一样吗？”

“没有什么不一样。”乔洵缓缓摇了摇头，继而弯起嘴角，连眼睛也一点点弯起来，“不，还是有不一样的。”

纪臣视线追随着眼前心情颇好的人，直觉他要卖个八关十六子，立刻附上耳朵准备倾听。

谁料乔洵凑近，简单又直白地说道：“我想起你了。”

我想起你了。

一句话撞进耳廓，掷地有声，几重回荡。

纪臣眼睛倏然瞪大，脑子里“嗡”得一声，仓促抬眼，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，心脏跳得像要破膛而出。

僵硬地身体和逐渐通红的耳垂被乔洵尽收眼底，他歪了一下头，似乎是重新认识了一下面前这个人。

“我们居然已经认识十几年了，这个世界的时间绝对通货膨胀了。”乔洵说完佯装失望地叹口气，“真遗憾，你居然都忘记了......”

他语气惋惜至极，似乎二人之间有什么令人回味无穷的趣事。

“......！”

一句话轻松吊得纪臣抓心挠肝安，他捶胸顿足，再也坐不住，掉了东西似的满书房踱步。

看着对方屁股着火的样子，乔洵眼神分明闪着狡黠，适时收线：“也没什么要紧的，这些事情可以等你想来我们再聊。”

一米九的大高个可怜巴巴的顿住脚步，悲痛道：“行，到时候我一定要设个纪念日。”

“你等着！我一定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！”纪臣抱臂一屁股坐下，端起冷掉的水一饮而尽。

乔洵哼笑两声，慢慢拿勺子搅了搅杯中的液体，在杯壁碰撞的声响中若无其事的转了话题：“你觉得我脾气差吗？”

纪臣端起杯子挡住下半张脸，吹了口并不存在的热气，一溜烟道：“这怎么能用差不差形容呢？脾气这个东西多客观啊，要不咱们换个话题？亲？今天天气真好，对了，你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
“......”

答案一目了然，乔洵不免陷入自我怀疑，他自以为自己脾气还行，至少从来没有指着鼻子骂过谁，但刚刚细捋往事，总觉得自己把人际关系搞得很僵硬，方才有此一问。

但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，薄薄的嘴唇随口降下口谕：“我要改。你监督我。”

纪臣心说我信你个鬼，你要能改我跟你姓......但他只敢腹诽，面色如常地认真接旨。

“咳，话说。”纪臣放下挡着脸的杯子，“以前纪元纪盛还有那个关雪剑，就成天围着你作妖吗？”

“不，只有你天天围着我作妖。”乔洵纤长的手指压了压眉心，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头疼。

“......”

乔洵顿了顿，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，将那三人笼统归为一类：“大家表面上风平浪静，一团和气，见面都能随口客套两句，可近可远，全凭当下所求。背地里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，他们做什么也与我无关。”

纪臣从鼻子里冷嗤一声：“客气是真客气，阴起人来也是真狠，一个个衣冠楚楚，私底下禽兽不如。”

“还挺押韵。”乔洵淡淡评价一句，又陷入对往昔的回忆里。

一些猫腻这才浮现，说到关雪剑，或者说是关木，师父在福利院的爆炸中救下他们两个，可以说他们是在Anno孤儿院的时候就认识了，可他却完全没有印象，往大了说，他甚至对整个孤儿院都没有印象，按理说七八岁的孩子应该有记忆了才对，更何况他一直在那里待到成年。

细想这种缺漏还是有很多的，特别是他最想了解的，有关于他昏迷前对于秘术的施展，他只记得纪臣约他明天晚上在云龙别墅见面，至于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全部都是空白一片。

除了他以外，还有人动过装着本针和信件的黑皮书，那人甚至故意截掉了重要片段。

想到这里，他眉头深深蹙起，这是他最担心的事，果然墨菲定律还是降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