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宁一路疾行至御书房外,李钦见到这位更是不敢拦着,刚想进去禀告,人已经推门入殿。
殿内,朝渊正听着朝珩奏报,话音被门扉响动骤然打断,朝宁就这么进来了。
“风风火火,一点规矩也不讲了?”朝渊揉了揉额角,语气里没有责备多是无奈,“不是让你出宫去么?”
朝宁抿唇一笑,也不辩解,几步小跑到朝珩身侧,悄悄用肩头轻轻撞了他一下,眼尾朝他飞快一眨。
帮我说句话呀。
朝珩颔首,却朝侧边稳稳退开两步,“父皇说得是,”他声线平稳,听不出波澜,“确是越发不懂规矩了。”
朝宁悄悄瞪了他一眼,随即转向朝渊,声音已放软了三分:“父皇,儿臣知错了……是想着您午膳进得不多,特意又让御膳房做了些新式的糕点,趁热给您送来。”
莲心从门外进来,将食盒递到朝宁手上。
话音方落,莲心已捧着食盒自门外轻步而入。朝宁接过,捧到朝渊跟前,揭开盒盖,一缕清甜温润的香气便飘了出来。
朝渊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那碟精巧的点心,终是摇了摇头,抬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,“下次不可莽撞。”
李钦等人无声退下,殿门合拢,室内一时只余三人。朝宁挪到朝珩身侧,压低声音问:“皇兄今日进宫,是为要紧事?”
朝渊将手中的糕点放下,对朝宁道:“这事说起来,还和你有关?”
“我吗?”
朝珩接过话,“火药走私,不是和你有关?”
朝宁眼波微动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说起来,确与我有些关系。”她侧过脸,目光转向朝珩,“那皇兄查得如何了?”
朝珩轻轻一叹:“账目做得滴水不漏。抓到的那些执金吾吐是吐了不少,只知军火最终流往绥丹,可这一路上,上下接头之人,藏得极深。”
“上下接头不好查...”朝宁轻声重复,忽而抬眼,“皇兄是否可查这条线,最终是从我们大夏哪一处送出去?”
朝渊看向她:“颐宁有何想法?”
“儿臣愚钝,不如父皇、皇兄。”朝宁微垂眼帘,语气清晰,“只是想着,边关数城皆有重兵把守,若走陆路,如此大批火药要想悄无声息运出,绝非易事。”
朝宁停顿了一下,目光转向朝珩:“皇兄上次也见到了,摩什藏在码头的大船,将火药藏于其中,应该更好运送出去。”
她的视线在父皇与皇兄之间轻轻一转,声音里透出几分试探:“儿臣……没说错吧?”
朝渊忽然笑出声来,“朕的颐宁确实长大了,与朕与珩儿猜测无二,至于愚钝...”
“朕可不信,”朝渊笑着摇头,“你会真这般说自己。”
“父皇!惯会取笑我。”
朝珩转头看向朝宁:“走水路的话,只能从天水郡运出去,都浦、乌江、宜州,避不开这三个地方。”
朝宁闻言抬头:“那父皇决定如何行事?”
朝渊笑意渐敛,眼底浮起一层深重的疲惫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声音沉了下去:“朝中那些老臣……许多事,朕不是不知。只是没想到,纵容至此,竟敢动军火,通外敌!”
话音未落,他骤然一掌拍在案上。
“查!”那声音裹着怒气,“给朕一查到底,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怒意汹涌,朝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着抖,重重向后跌进龙椅里。
“父皇!”
二人急步抢至御前。朝珩扶住朝渊手臂,朝宁已斟了温茶递到父亲手边。
“父皇,您身体未愈,万万不可如此动怒。”
朝珩肃然道:“儿臣,即刻启程,调查此事!”
朝宁忽然拉住了朝珩的胳膊,“让儿臣替皇兄去吧。”
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,殿内寂了一瞬。
朝宁迎着父亲的视线,一字一句道:“父皇尚需静养,皇兄若在此时离京,朝堂恐不安稳,儿臣平时多贪玩,眼下也想为父皇、皇兄,为大夏做些事情。”
半晌朝珩率先开口,“父皇,颐宁有此想法,确实长大了,但...”
朝珩的目光锁在朝宁的身上,“此次路程遥远,凶险难测,此事还需要考量。”
“正因凶险,皇兄才更不能去。”朝宁转向他,目光静而坚定,“外朝虎视眈眈,若趁此机会对皇兄不利,更是让大夏处在更危险境遇。”
朝宁露出笑容,安慰二人,“儿臣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,暗中离京调查,更方便些,而且,儿臣身手不差,足以自保。”
朝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握住朝宁的手,掌心微凉:“朕答应你母妃让你平安长大,不涉这些纷扰,此事无需再议,朕会另选人选。”
朝宁提了口气,忽然跪在了地上,“儿臣知晓您与母妃的苦心,可儿臣是大夏的公主,应当担得起这个身份,儿臣相信只有国家安定,才是真正可以平安顺遂。”
朝渊喉头微动,欲言又止,攥紧的拳松了又紧,最终只堪堪扶住案边,唤了一声:“颐宁……”
“父皇...”朝珩看了一眼朝宁,终于开口,“颐宁所言,不无道理。她既有此志,儿臣以为这次可以顺从她的想法,儿臣必会加派得力人手暗中随护,周密布置,务必保她此行周全。”
朝渊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,良久,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润的赤红。
“朕总以为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似含着无尽疲惫,“朕能护住这江山,护住自己的孩子。可如今看来,海晏河清、天下太平……朕哪个都没能做好。”
朝宁眼眶亦倏地红了,想起今早说起的关于母妃的事,这么些年,父皇可能一直困在这个自责里。
“父皇,您已经做得更好了,您护着我们长大,如今该是我们护住您,护住整个大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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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渊因为情绪起伏,被侍从小心搀回养心殿歇息。
殿门缓缓合拢,将一室沉重尽数关在身后,朝宁与朝珩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。
“不打算同皇兄说说,”朝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“为何执意要走这一趟?”
朝宁脚步微顿,侧过头看他。夕阳的光斜斜映过来,在她眼中映出一片澄澈的暖色。兄妹之间总有些无需言说的默契,可有些话,此刻却不能说出口。
她转回头,继续向前走去,声音很轻,“就如刚才殿中所说,想为大夏,也为自己,做些什么。”
朝珩沉默了片刻,跟上朝宁的步伐,“好。”
“你既已决定,皇兄便不会拦你。此行皇兄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朝宁心头一暖,肩膀轻轻朝他靠了靠,像小时候那样,“有皇兄在,我什么也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