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宁放下筷子,抬眼看他,“你听说过,我将吏部侍郎的儿子砍掉了一条胳膊的故事吧。”
“我的另一个小丫头,方沐,十岁被我带回了府上时已经气息奄奄。”再忆起当时,朝宁仍有余悸。
那时她也不过十几岁,瞧见那满身是血,浑身遍是伤痕的场景对她的冲击很大。
“年龄太小,伤势太重,连守了几日,人才醒过来。”
“非常怕人,躲在被子里,一句话也不肯说,后来等她情绪稳定下来,我才知道京郊外有一个专门培养杀手的组织,都是小孩子,抓去后有很多受不住,没能活下来,而她是拼了命跑出来的。”
朝宁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,“邓枯,也是当时和方沐一起逃出来的,为了能让她顺利跑出来,差点冻死。”
“有家的孩子不敢抓,那些人专挑无家可归的孤儿下手,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去调查这件事。”
“方沐和邓枯,原本就住在京城北边那座废院里,那里成了他们挑选‘货物’的地方。”
“想想那时我也挺厉害的,竟真叫我抓住了那个幕后主使。”
朝宁抬眼便看到晃神的贺砚知,拽拽他的衣角,“你怎么了?”
贺砚知眼睫微微一颤,回过神来,反手将她的指尖拢入掌心,声音低沉柔和:“为何当年没有告知陛下。”
“因为,没用。”朝宁叹了口气,“谁会相信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证言,且是官员的儿子。”
“所以你就闯上门了?”贺砚知皱眉,“可你也只有十几岁呀。”
“是了,十二。”朝宁迎上他的目光,坦然道,“这件事后,颐宁公主残暴不仁、失德失仪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,朝臣跪了满地,想让我死。”
“但结局总归是好的。因我这一闹,撕开了口子,找到了罪证,处置了那对父子,为了不让其他孩子再受到迫害,所以成立了那个私塾,接纳无家可归的,总好过任人践踏,或误入歧途。”
朝宁勾着贺砚知的手指,语气里带上几分厌弃:“其实,我很讨厌周围一群阿谀奉承的。因我母妃的缘故,少不了一群人想讨好我,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。”
“我身边从不留太多人,莲心是从小陪着我长大的,方沐、邓枯也是我非常信任的,对于他们来说,也算是另外意义上的‘家人’吧。”
贺砚知收拢手指,将她的手牢牢握住,“以后,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朝宁凝视着他,笑着回应,“我知道。”
当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过去、心声袒露于对方的那一刻,某种更深沉的联系悄然生根。
-
翌日一早,几人分头行动。邓枯去查那个瓷器店,而朝宁他们则商量去码头逛一圈,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客商。
他们停靠在岸边的船只已经累着几大箱子,旁边也停着一艘船,不出意外地这些人便是京中派出的人。
朝宁走上前将货箱一一打开,里面除了香料又多了几箱的瓷器。
“还挺像那么回事的。”她向后退了一步,险些撞上身后一名搬运工。
贺砚知眼疾手快扶住了她,“撞到你了吗?”
他眼神微冷地扫过那莽撞的工人,手却被朝宁紧紧握住。
朝宁拉着贺砚知走到了一个稍微空旷的地方,语气带着激动,“工人!”
“码头人来人往,最不缺的便是搬货的苦力。军火若从京中运出,自溪宁走水路,必会雇佣当地工人。从此处入手,或可打开局面。”
“确是个思路,只是…”贺砚知轻扶着她的肩,将她转向北面,“瞧见那边了么?”
顺着他所指,只见一个小摊附近或坐或蹲聚了不少人,皆眼巴巴地望着码头方向。
“许多工人不入牙行,惯在此处‘蹲活’,鱼龙混杂,寻起来并非易事。”
“无妨,且去问问。”朝宁取出一袋银钱在手中掂了掂,“银钱开道,总有贪利之人。”
她方走近些,便见一汉子从地上一跃而起,拍打着身上尘土小跑过来,赔着笑道:“小的陈二,老板可是有货要搬?俺们兄弟力气大,价钱也公道,您看…”
朝宁清了清嗓子,挺直腰背,端出商贾惯有的倨傲:“价钱好说。只是我这批货非同小可,若有半点闪失,你可担待不起。”
陈二拍着胸脯保证:“老板放心!俺们吃这行饭十几年了,手脚最是稳当!”
“却不知具体是何货物?”
“几箱上等瓷器,要运往西诏,价值千金。”
陈二听到后,却忽然变了脸色,尴尬地笑了笑,“您这…我们确实是做不来,您再找找别人吧。”
说完,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要走,贺砚知一把拍住陈二的肩膀。
陈二明显是吓了一跳,缩着脖子,连声道:“实在是对不住,这活儿真做不了…”
朝宁将那袋钱晃在他眼前,试探道:“搬完这趟,给你五倍工钱,也不行?”
陈二先是愣了一下,却又后退了几步,“您行行好,就放过小的吧!”
这次,朝宁一步上前,封住他去路,“你若不说个原因,今个也别走了,我们这一大船的货,找到工人了?”
陈二也来了脾气,“您怎么能这样呢!是欺负我们老百姓吗!”
朝宁又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带着威胁,“我说了,告诉我原因就放了你。”
陈二深吸一口气,颓然道:“您去城东那家裕丰牙行吧,他们会接这笔单子的。”
说完这句便灰溜溜地跑了,甚至都没有再回那个摊子。
“裕丰?”朝宁思考了一下,“听着刚才他的意思,整个溪宁的瓷器生意都被这个裕丰牙行接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