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者,穿着一身青色官袍,细眼吊梢,挺着大肚腩,踱着方步走到跟前。
他抬手一指池边尸首,声音陡然拔高,刻意得近乎浮夸:“光天化日,竟敢有人谋害朝廷命官,来人将这杀害郡守的凶徒拿下。”
朝宁却恍若未闻,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夸张的表演,脚步未停,几个衙役见状,拿着刀挡在前面。
“马县令,是吧。”
马百川自信地背过手,手指虚点两下,“人赃并获,将人押回去,关进大牢!”
朝宁不再多言,甚至主动微微张开双臂,让衙役押住她的肩膀离开,直至走到前院,朝宁才看清这宅邸,看似华丽,实则满地枯黄树叶无人打扫,树枝碎了一地,一眼便能看出许久无人住过了。
果然,这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。
可真出了大门,看着门口提前准备好的马车,朝宁还是没忍住,极轻地嗤笑了一声。
“溪宁县倒是体贴,”她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身边押送的人听清,“连押送犯人,都备了马车。”
在被推上马车前最后一瞬,她眼风扫过侧方的枯木林,几不可察地,轻轻摇了摇头。
因为只有两辆马车,她这个犯人见不得光,尸体也是如此。
于是,三名衙役押着她,与那具已开始散发异味的紫色官袍尸体,一同塞进了后面那辆密闭的车厢里。
门帘落下,昏暗与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腥气顿时充斥了狭小的空间。一名年轻衙役忍不住干呕一声,忙不迭地挤到车窗边,用刀鞘挑开一丝缝隙,让冷风灌入。
而朝宁的注意力则在那具尸体上,马车在林中少不了颠簸,松散的领口里,微微可见几道已经发紫的勒痕。
是被人用绳索一类的勒死后,又扔进了池子里泡了会儿,捞上来故意放在岸上。
等着人亲眼发现,再瓮中捉鳖。但这尸体,是否为卢通海还有待查证。
迅速厘清这些,朝宁不再多看,她向后靠住冰冷的车壁,闭目养神。
人死已成定局,可眼下还有一件事。
杜世,去哪了?
马车停在了大牢门口,朝宁被粗暴地推搡下车,搡进一间空荡荡的牢房,铁锁“咔哒”一声落下。
朝宁拍了拍身上的土,月白的衣服还印了几个黑手印,她紧蹙眉头,嫌弃道:“真脏!这衣服是不能要了,出了牢门,还要向马县令讨件新的作为补偿。”
马百川的声音隔着栅栏传来,满是讥诮,“杀害郡守是死罪,等你死后,本官会大发慈悲,给你的尸体换个好衣服。”
“死罪?”朝宁冷哼一声。“马县令就是如此办案的,无证据就将人抓起来。”
马百川背着手走到她的牢门前,“谁说没有证据,满县衙的衙役,皆是见证!”
“分明是你这贼人潜入郡守府邸意图行窃,被郡守发现后下了杀手,幸亏本县令及时赶到当场抓到了行凶之人。”
“郝主簿,都记下了吗?”马百川高声道。
进来时,朝宁便发现跟在马百川后面有两个小官,一个身形稍胖,一个偏瘦,低着头弓着身,皆是谄媚模样。
若是她未猜错,这二人就是溪宁的县丞陆英、主簿郝通。
被点了名的是那个胖子,长着一张肿大的脸,一笑就堆满褶子,“都记下了。”
“天衣无缝。”朝宁鼓掌附和他,而后一转,“只可惜,马县令勇气十分可嘉,却漏算一步。”
朝宁上前一步,微眯着眼睛,“我是谁,你敢动我吗?”
她右手闪电般探出栅栏空隙,一把攥住马百川胸前官袍,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重重撞在铁栏上!
“大人!”身后衙役惊呼,拔刀欲扑,马百川抬手示意他们停下。
他不挣扎,反而靠得更近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,一字一顿道:“公主犯法与庶民同罪,本官绝不姑息。”
说完,他用力一挣。朝宁适时松手。
马百川向后踉跄半步,迅速整理被扯皱的官袍,挺直腰板,高声喝道:“将人犯看好,等着本官发落!”
“是!”
阴暗的牢房恢复了之前的死寂,微弱的呜咽声,阴冷的潮气混着很重的腥气,那张唯一能坐的草席已经发霉发黑,几番挣扎,朝宁最终用力撕下来一大块衣服铺在上面,才安然坐下。
静下心来,回想马百川那副嘴脸,意外又不意外,从踏进那座所谓的郡守府时,便已察觉出一些不对,故意被他们抓进来也是想探一探,究竟是随便抓一个替罪羊,还是只为抓她朝宁。
事实所见,马百川早有预谋,他们不过到了两天,可这每一步都卡得正好。
而这背后之人...
朝宁隐隐觉得不像是杜仕远,更像是另一波人想治她于死地。
牢门一关,马百川对这门口的守卫命令道:“将人看好了,出了什么差池,你们就替她去死,明白吗?”
“是!”守卫握紧刀鞘,差点吓得跪下。
跟在身后的郝通最会审时度势,立马恭维道:“大人这招真妙,那卢通海一死,正好将这罪名扣在这个外乡人头上,神不知鬼不觉,也好向上面交代。”
不料,走在前面的马百川脚步陡然一停,郝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,还未及反应,一只冰冷肥厚的手已如铁钳般从侧面伸出,忽然捏住了他的后颈:“此事从此刻起,烂在肚子里,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是是!小的失言了。”
马百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挥袖离开。
看着人越走越远,郝通松了口气,挺直腰杆,拉着陆英低声交谈,“我说错什么话了吗?”
陆英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“蠢!县令是她是凶手,她就是,杀害朝廷官员是诛九族的罪,要慎言!”
郝通撇了撇嘴,不服气道:“哪有这么严重,人已经抓起来了,处决是早晚的事,反正也查不到我们身上。”
“只是,那女子如花貌美,不知道是从哪里搜罗到的,杀了也真是可惜。”郝通一脸痴相,继续大言不惭,“找个时间,我要去会会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