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香炉下方的青石地面,竟缓缓向内错开,露出一道黑沉沉的入口,石阶向下延伸。
邓枯挡在朝宁前面,手持剑慢慢拨开缠绕的蛛丝网,里面并不黑有光亮,石阶陡峭,越往下,光线越暗,空气也越发滞闷污浊,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隐约的铁锈腥气,直钻鼻腔。
行至底端,眼前豁然现出一间空室,朝宁微微蹙眉,先是嗅到了一股浓重的焦灰气息,混着血腥气。
朝宁顿感不妙,两人一把推开大门。
一人被粗糙的麻绳牢牢捆缚在室中央的木椅上,头颅无力低垂,了无生机。其身下地面,是一大滩已然凝固发黑的粘稠血泊。除此之外,四壁空空,别无他物。
朝宁快步冲至近前,伸手扣住那人腕脉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黏腻的血污,已经没有气息,另一只手快速扒开对方垂落的头发,看清面容后,她心下一紧。
果然是杜世,已气绝多时,脸上、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,衣衫褴褛,血迹斑斑,尸体僵硬,保持着受刑时的蜷缩姿态。显然是在这椅上被活活折磨致死。
邓枯随即上前,利落隔断束缚的绳索,尸身软倒,姿态却依旧狰狞。
“殿下,这炭盆像是烧了什么东西!”
朝宁接过邓枯手中剑,轻轻拨开表层灰烬,其中还混杂着未烧尽的纸边。
她蹲下身,用指尖捻起一片残纸。焦糊的边缘隐约能辨出曾书写字迹的痕迹,但现在全然看不清了。
“这么多灰,烧了不少东西。”
朝宁起身环顾这间诡异的石室。此刻才看清,这密室并非方正,而是呈一个规则的圆弧形,她所立之处,正是圆弧的圆心。整间石室,除了这把椅子、这具尸体、这个炭盆,再无任何多余之物
朝宁转身对邓枯道:“检查一下墙壁。”
二人沿弧壁一路仔细敲击叩打,皆是厚重的巨石垒砌,浑然一体,并无夹层或暗门。
朝宁又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杜世,离开了地下密室。
地面上,其余暗卫也已搜索完毕,纷纷摇头:“殿下,各处皆已查遍,未见任何活人踪迹。”
朝宁对这个结果不意外,吩咐几个人将人抬出来,人纷纷撤出去。
留下她与邓枯跟在后面,邓枯却面色沉郁,嘴唇几度抿紧又松开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她太了解邓枯,抬眸看他:“有话直说。”
邓枯忽然跪在地上,“属下,有一事要与殿下禀告。”
“何事?”朝宁对他忽然跪下感到奇怪。
邓枯压低声音:“是关于驸马。”他迟疑一下继续道:“昨日您被困县衙大牢,属下焦急寻援,曾四处找寻驸马下落,然码头、驿馆、乃至我们安置的船只,皆无人见过驸马踪影。”
“贺砚知告诉我,他也被挟持了。”
邓枯微微抬头,继续说道:“但之后,梁蔗现身,他似乎知晓驸马所在,又在马百川被劫走后立刻出现,时机…未免过于巧合。”
朝宁脸上未露波澜,指尖却微微一顿,心中像是有一层薄莎被掀开一角。
贺砚知与她说是,被绑了逃出来因此受得伤,但是贺砚知不会武功,真的能那么容易成功脱逃吗,而那两道刀刃齐齐整整,像是被用力剜开,而非混乱挣扎间的创口。
她的手不知何时紧攥成拳,骨节微微发白。或许有些东西,她早就察觉出异样,是她自己将心中的那层疑云盖住,装作无事发生。
“属下所言,仅为推测,并无实据,请殿下恕罪。”邓枯低着头,心中更是忐忑不已,深知此言可能引发的波澜,但更怕因自己的沉默,让殿下再次陷入昨日那般险境。
院中寂静,只余风声穿过荒草。
良久,朝宁深吸一口气,“起来吧。”
邓枯站起身,也不敢与朝宁对视。
“你做得没错。”她拍了拍邓枯肩膀,“派人将杜世的尸体直接送回京城,不要在溪宁停留。”
“不管事情真假,我们也该主动做些什么了。”天光在她眼中映出一点寒星般的厉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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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郊外折返,一路往城中疾驰,朝宁始终缄默,脸色阴沉。
马蹄最终停在城西一间略显破旧的医馆前,因为牢里的犯人太多,几乎塞满了人,这是个老大夫,在溪宁也算是颇有声望,此时忙得团团转。
朝宁穿行在屋内,扫过这些人,却没看见想见的人。
老大夫擦了擦自己手里的血,疲惫地指向后院:“伤重,没了。”
朝宁心颤一下,步伐乱了,她掀开竹帘,入眼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白布,和悲痛万分的哭嚎声。
她远远地看见了,那个穿着白衣的小女孩坐在地上,旁边是那日见到满头花白的老人家,二人皆哭得泣不成声。
朝宁走到她身边,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,
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以及留下的那枚身牌,交到那位老人家手里。
“这是他最后留下的。”
哭到崩溃的手颤抖地接过那封信,沾着血污的信封又被泪水浸湿。
她不忍再看下去,可再起身时,眼泪已经夺涌而出。
朝宁起身欲走,目光却撞上悦悦那双蓄满泪水、茫然空洞的眼睛,刹那间,与曾经蜷在融沁宫外那个幼小自己重重叠合。
热泪猝然涌出。她猛仰头,狠狠抹去脸上湿痕,眼底只余一片冷硬的微红。
“将这些遇难的家人安顿好,多给些银两,保证之后的生活。”
她决然离去,刚踏出医馆,一名侍卫疾步来报:“殿下,马百川死了。尸体今晨于东河下游发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