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宁脚步顿住,晨风卷着清冽的空气,拂过她脸颊未干的泪痕,留下一阵微凉的麻意。
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,朝宁忽然有一种眩晕感,她的手一把扶住门外的柱子。
“殿下!”
朝宁闭上眼缓了下情绪,“带我去。”
她翻身上马,直奔东河岸,她到时便看见一群侍卫中的贺砚知,身侧是梁蔗。
贺砚知恰好听到马蹄声,转头看来,四目相对的瞬间,朝宁的心尖猛地一颤,她飞快移开目光,落在岸边,马百川的身体已经肿胀,身上穿着的正是昨天的衣服,肩上还有朝宁砍下的刀伤。
与卢通海的死状一样,这算不算另一种因果报应。
朝宁正怔忡间,贺砚知已迈步走到她身侧。
“不是让你在客栈好好休息吗?”
贺砚知顶着那张虚弱的脸,声音依旧沙哑,“梁蔗传来的消息,我便来看看。”
朝宁点点头,没与他继续说话,转而看向梁蔗,询问详情。
“今日清晨,那位老汉。”梁蔗抬手指了指人群外,那老者缩在墙角,身子止不住地发颤,双手死死绞着衣角,眼神涣散,显然是吓得狠了。
“他路过东河去女儿家,远远瞥见水里飘着一团黑影,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,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地去官府报了案。”
“昨夜寻了那么久,都没见到人影,今天就死在河里,着实是奇怪。”她的眼睛盯着梁蔗与他对话。
梁蔗躲开视线,让蹲在尸身旁边的仵作站起来身回话。
“回禀大人们,死者应是死于昨夜戌时,系溺毙身亡。其余细节,还需将尸身带回衙署仔细查验。”
贺砚知提起:“那些人劫走马百川的时间,正是戌时左右。”
“所以。”朝宁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费劲心思救走,然后立刻将人溺死在这河里,当真是奇怪。”她凌厉的目光,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。
每个人反应各异。
朝宁继续道:“杀人灭口,马百川究竟是藏着什么秘密,要直接杀了他。”声音落在河岸周围,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将人抬回县衙验尸。”侍卫得到命令,将人放置在担架上抬走了。
贺砚知微微偏头,从他的视角来看,朝宁的眼眶红着,分明是刚刚哭过,他上前轻扶住她的臂弯,有意放缓力道,想让她就近倚在他身上歇一歇。
朝宁没有挣开,顺着他的力道,脊背微微向他倾靠了几分,垂下眼藏下眸底的那丝波澜。
片刻后,朝宁极轻地将手臂自他掌心抽出,抬头看他,“我还想跟着去趟县衙。”
“我陪你一起。”贺砚知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朝宁摇头,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,“不行,你腿有伤,还发着热。”
她看向前方的梁蔗,“送你主子回客栈。”
又对贺砚知道:“一会儿就回去了。”
一转身,朝宁眼中的那点柔和尽散,她领着几个侍卫,后面跟着那个仵作,一路直奔县衙。
“死的时间,倒是卡得恰到好处。”朝宁低声嗤笑。
邓枯紧跟身侧,“可要属下彻查?”
“查?”朝宁语气微讽,“戏已经给咱们铺好了,不出一天,选好的凶手就要登场了,目的,不过是想逼我们尽快放弃溪宁罢了。”
邓枯颔首会意,默默跟上她的脚步。
县衙内摆放尸身的瘗室,柏木台上蒙着一层白布,一股扑面而来的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,朝宁用帕子捂住鼻子,皱着眉头看着那布被掀开之后,卢通海的面容已经有开始腐败的迹象。
一代好官,就这样死在了小人之手,终是我朝的损失。
好官惨死,奸佞当道,这世道何时才能有改变。
“死因为何?”
仵作躬了一身,答道:“脖颈处的勒痕是致命伤,死后又被浸在池水里。”
“除此之外...”仵作走到一侧的桌子上,取过来一样东西送到朝宁眼前。
“这是在尸身胃里面发现的。”掀开帕子,露出的是一把钥匙和一块小小的金箔片,“这两样原本是被蜡包裹住的,应是死前吞到胃里的。”
朝宁接过邓枯递过来的长筷,夹起金箔片,上面刻着几个字,应是一个位置,可以用这把钥匙打开。
她看着心中更不是滋味,为了查出真相不惜将自己的命搭进去。
“找人按照这个位置去郡守府开锁取物。”
从县衙出来时,已是正午时分,烈日高悬,阳光洒在身上,稍稍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气。回去的路上,街道上渐渐有了零星的百姓,步履匆匆。
她注意到一家开门的食肆,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。
客栈里,贺砚知正半靠在床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听到推门声,他立刻抬头去看,朝宁拎着个食盒进来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贺砚知要起身,被朝宁喊住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
朝宁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一股热气漫开,“回来的路上,看着一家开着的小店,买了些热糕和羹汤,老板说,这是溪宁最好的口味,也不知真假。”
她盛了一碗羹汤,走到床边递到他面前。
在贺砚知伸手去接的那一刻,朝宁的手腕极轻、不着痕迹地往下一沉,在碗身下倾的一瞬,他的手腕几乎没有晃动,一只手稳稳接住,只有一点点溅出来。
若常人或者体弱之人,碗一沉手必定不稳,要么晃洒,要么端不住。
但贺砚知不是...
朝宁心中翻涌着疑虑,他并不知,将那碗汤羹放到一边,将朝宁的手摊开,指尖轻揉着她的指腹,“有没有烫到?疼不疼?”
“没有,没有烫到。”
朝宁轻轻摇头,声音平淡,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,眉眼未动,可若仔细去看,便能发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
贺砚知担心地抬头看她,满眼都是担忧,又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,“这两天累坏了吧。”
朝宁忽地眼睛发酸,将脸埋进他的肩上,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袍,藏住自己无法控制住的复杂情绪。
到底什么是真?什么是假?
她此刻满心茫然,两种情绪在心底激烈碰撞,难分胜负。
贺砚知没有多问,只是将人搂得更紧。
良久,他率先开口呀:“我们回京城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