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宁走了出来,头发挽得有些紧,一丝碎发也没有。脸上是洗过的,很干净,只是眼皮还泛着不正常的红,微微肿着,她垂下眼静了静,再抬起时,目光缓缓掠过等着的几个人。
莲心和谢倾竹立刻上前扶住了她。
“殿下……”莲心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哽咽,眼睛也是红的。
朝宁轻轻摇了摇头,嗓音微哑,却异常平静:“我没事。”
她抬眸迎上贺砚知的视线,语气斩钉截铁:“启程,去往州沛关。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贺砚知望着她强撑自持的模样,心底泛起阵阵疼惜。
“京城已是大乱将起,我们回去,不过是自投罗网。” 朝宁的声音很轻,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到底没能压住那一丝哽咽的颤抖,“先去州沛关。等我们站稳脚跟……”
“……再杀回去,替皇兄讨个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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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中杜府内。
杜仕远摆了桌宴席,痛快地喝了一大碗酒,“解气!真是解气!如今朝家两兄妹一死一逃,剩下那病恹恹的皇帝,这京城很快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。”
席间坐着他的心腹重臣,还有那个披着狐裘的少年,正在悠然煮着茶。
燕栖执起一杯新沏好的茶,遥遥向杜仕远举杯:“今日能有这般局面,全赖相爷深谋远虑。”
杜仕远被这句话哄得,眉梢高扬,捋着长须哈哈大笑,满脸得意:“也多亏先生,老夫来日登临帝王,必为先生封公赐爵,同掌朝堂。”
他现在胜券在握,言语之间已然毫无遮掩。
燕栖眉眼微动,脸上总挂着一丝笑容,“燕栖很期待那一天。”
席间一派得意欢腾,忽有一位心腹大臣开口,陡然打破了这份热闹。
“相爷,公主出逃总是祸患,仔细想来会不会逃至敦西怀郡?谢老将军也算公主半个师父 ”
杜仕远笑容渐渐收起,话说得没有一点问题,若让朝宁借得兵力,打回京城,也是个麻烦。
“加派人手,全力追杀。”燕栖适时开口,语气平缓:“我收到消息,朝宁一行人出现在江石,既然走了这条路,定不是去敦西怀郡,而是想抄近路去州沛关。”
州沛关?
杜仕远神情变得严肃,这段时间,他对燕栖可是万般信任,甚至不问他的消息从何而来。
燕栖看着他的反应,继续道:“如此,我们便省力些,以绝后患。”
话音微顿,他眼底掠过一丝幽冷精光,轻声补了句:“还有贺砚知,除掉他,相爷必更安枕无忧。”
杜仕远颔首,即刻离席,走进书房。
燕栖坐在原位,对着正在给他倒酒的小童,轻声道:“告诉驿馆那位,朝宁正在江石,一路向西到州沛关,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就在朝宁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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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江石县,不知走了多少天,因为想抓紧赶路,所以他们选择走崇州,这里山路难行,每个人都很疲惫,而马上要到康青时还是出事了。
马车停在一处阴凉处,休息一下,贺砚知站在侧面,看到了负责善后的梁蔗。
趁着他们没注意,贺砚知走到一处偏僻与梁蔗对话。
“主子,离我们二十里地处,忽然出现一批黑衣人,数量不少。我们处理掉了十几个后,没过多久又出现一批。”
自从离开京城,梁蔗跟在他们身后,随时处理追过来的尾巴。忽然来报,可想而知,此次处理起来棘手。
贺砚知稳住心绪,厉声道:“调集所有人,必须将人给我拦住,沿途多做车辙印,模糊我们的行踪。”
梁蔗退下,贺砚知回到马车里,无事地坐下。
朝宁发现他的不对劲,“是不是有追兵了?”
贺砚知未反驳,刚要出口安慰,被朝宁抢先,“我知道你一直在处理后面的追兵,所以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。他们不会放弃杀了我的。”
马车里每个人加上外面赶车的邓枯,所有人的累她全都看在眼里。
“是我连累了你们,马上要到康青了,进城后我们便分开吧。”
听到这话,率先开口的是谢倾竹,她满眼的诧异和愤怒,“朝宁,我们从小到大,多少年的交情,而现在你是想让我抛下你吗?”
“不是。”朝宁卸下全身力气。自京城离开后,她身上的生气便日渐沉寂,再无从前的自信傲气。
她强扯出一个笑,“我们人太多了。目标大,分来也是为了更好地逃命嘛。”
随后,她的目光落到贺砚知身上,看着他那双渐红的眼睛,心头泛起一阵酸楚,可她还是要说:“我们成亲本是一场交易,为了我放弃你在朝中的一切,不值当。”
她环看着这几人,莲心是从小陪伴她长大,谢倾竹是她儿时最好的玩伴,贺砚知是她除了亲人、朋友外,第一次想完全相信,依靠的人。
原本他们风光霁月,不必因为她而连累,说到底这一些都是冲着自己来的,她是大夏的公主,没人有义务完全帮自己 。
“好。”贺砚知一个字让其余二人都看向他,“你说得到康青,可现在还没到,一切等到了康青再说。”
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,谢倾竹拧眉看他,却见他已闭目靠回车壁,不再言语,唯有搭在膝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马车在一天后,抵达了康青,腊月中的康青,已然有了年关将近的气息。
街道两旁,几家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纸灯笼,虽未点亮,那抹红色在灰蒙蒙的冬日天色下,也显得格外醒眼,他们找了一个小客栈住下。
放下行李后,所有人都刻意地避开,留下朝宁和贺砚知两人。
朝宁站在窗边,木格窗开着一线,冷风夹带着街市的喧嚷和若有若无的甜香钻进来,半晌,她转回身,目光落在正在检查门闩的贺砚知身上。
屋里没生火盆,有些冷,她呵出的气息,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“就到这儿吧,”她开口,声音努力维持平稳,“康青西行的车队多。我……我可以想法子混进去。你们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贺砚知利落地打断她,没有回头。
朝宁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不能听我一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