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三年,春将尽时,前门外打磨厂的夜,才开始真正活过来。
“莳花馆”的金字招牌下,两串朱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把门前青石台阶映得暖融融一片。车马轿子停了一溜,穿戴体面的爷们儿或独自,或三五成群,撩起袍角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、酒气、后厨飘来的油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鸦片烟膏气息。
二楼正中的“聆音阁”,是专为头牌云蒂姑娘设的场子。此刻,八仙桌旁已坐满了人。有戴瓜皮帽、捻着佛珠的老派商人,有穿着洋装、翘着腿的年轻新贵,也有眼神精明、低声交谈的官员模样人物。跑堂的伙计托着茶盘瓜子穿梭,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,手腕一抖,滚水便精准地注入青瓷盖碗,激起一阵清冽的茶香。
吴春深坐在靠墙角的方桌旁。这里视线不算最佳,但僻静,能避开大部分直接的寒暄。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宁绸长衫,袖口露出一截月白里衣,手里捏着一柄未展开的泥金折扇。同桌的是两个世交家的子弟,正高声谈论着上个月马场赛马的趣闻,他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目光却总是飘向那座空着的戏台。
台口挂着孔雀蓝的绣花守旧,两侧泥金对联:“假笑啼中真面目,新笙歌里古衣冠。”笔意风流洒落,落款是“云蒂自题”。据说这云蒂姑娘不仅戏唱得好,还能画几笔写意,写一手好字,这在欢场中尤为难得,更为她添了几分神秘与清高。
“春深兄,”同桌的李少爷凑过来,挤眉弄眼,“今儿可是专为云姑娘来的?我听说,她这出新排的《贵妃醉酒》,跟别家都不一样,连谭老板听了都暗地里夸过一句。”
吴春深收回目光,淡淡一笑:“是吗?那倒要仔细听听。”
“岂止要听,”另一人王少爷压低声音,“都说这云姑娘的杨贵妃,醉得那个分寸,媚而不妖,哀而不伤,把‘三千宠爱在一身’后的那点子虚……演绝了!只可惜,”他咂咂嘴,“是个清倌人,卖艺不卖身,等闲人近不得身。不过听说,她对知音客,倒是肯私下里陪着说几句戏文。”
吴春深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水滚烫,顺着喉管下去,却在心口留下一片难以言喻的焦渴。他并非风月场的常客,来莳花馆不过三四回,却次次都是为着云蒂。第一次是被人强拉来,听了半出《游园惊梦》,扮杜丽娘的云蒂声线清润婉转,身段玲珑,他只觉得不错,并未上心。第二次,他鬼使神差地自己来了,听的是《霸王别姬》。云蒂的虞姬,在剑舞那段,悲怆决绝之气扑面而来,那一声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”里的绝望与刚烈,竟让他这个看客浑身起了层栗。自那以后,他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。
锣鼓点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,急促如雨打芭蕉。满场嘈杂声浪为之一静。
胡琴声起,悠扬婉转,随即,笛声加入,如清泉出涧。
守旧缓缓向两侧拉开。
没有寻常旦角出场那般莲步轻移,也没有娇滴滴的自报家门。只见一个云鬓高耸、珠翠环绕的宫装身影,背对着台下,水袖低垂,静静地立在舞台中央。仅仅一个背影,那通身的华贵气象,以及华贵之下隐隐透出的、凝固般的孤寂,便已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“海岛~~冰轮初转腾——”
唱腔响起。不是尖细的假嗓,而是圆润清亮中带着一丝天然糯意的本嗓,拔高时如银瓶乍破,转折处似乳燕归巢。只这一句,吴春深便觉得心口那点焦渴,被这清凌凌的嗓音浇了一下,却又随即燃起更旺的火。
云蒂转过身来。
灯光下,那张脸敷着浓淡相宜的粉彩,柳眉凤目,樱唇点朱。美,自然是极美的。但吴春深见过的美人不少,家中侍女,亲戚女眷,乃至画上仕女,各有妍态。云蒂的美,不同。她的美是“活”的,流动在眉梢眼角,灌注在一颦一笑、一招一式里。此刻的杨玉环,眼波流转间有万千风华,那是帝王的宠爱滋养出的骄矜与明媚。她且歌且舞,唱“见玉兔,玉兔又早东升”,身段柔媚,水袖翻飞如云,将贵妃赴约前的欣喜、期待,演得淋漓尽致。
吴春深看得有些痴了。他不懂戏,但他能感受到那种“美”的冲击。这美不是静态的,而是一种倾尽全力的、燃烧般的呈现。她不是在“演”贵妃,她似乎在某几个瞬间,真的成了那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、却又预感繁华将逝的杨玉环。
戏至中段,贵妃久候圣驾不至,开始饮酒。这里的表演渐入佳境。云蒂的眼神,从期待到疑惑,到失落,再到强颜欢笑。她饮酒的姿态,从斯文小口,到渐渐放任,醉态初显。那段经典的“衔杯”身段,她下腰,翻身,卧鱼,一气呵成,柔若无骨。手中的扇子,从掩饰娇羞的道具,变成了排遣愁闷、乃至发泄怨望的依托。
“杨玉环今宵如梦里——” 她唱,声音里带上了醉意的含糊,更添了几分撩人的媚态,可那媚态深处,是越来越浓的悲哀与自嘲。
吴春深屏住了呼吸。他看见她眼眶里,竟似真有水光莹然。是演技,还是真情?他分不清。他只觉自己的心,也跟着那醉步踉跄的贵妃一起,沉浮不定,空落落地悬着。
最后,贵妃醉倒百花亭。云蒂的表演并未以烂醉如泥收场,而是以一种极倦、极空茫的姿态,缓缓伏倒在案上。珠钗斜堕,云鬓半散,那最后望向虚空的一眼,繁华落尽,只剩一片冰冷的、华丽的废墟。
锣鼓声歇。满场静默了一瞬,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“好!太好了!”
“云姑娘!再来一段!”
云蒂已从地上起身,脸上的醉态与悲戚瞬间收敛,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微笑。她朝台下盈盈一福,并不多言,转身便隐入了守旧之后。
吴春深坐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周围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水幕,模糊不清。他脑海里只有刚才那最后一眼——那空洞的、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。他知道那是戏,是假的。可那“假”里透出的“真”,却比任何真实的悲哀更让他心悸。
“春深兄!春深兄?”李少爷推他,“发什么呆呢?云姑娘今日可是超常发挥!走走走,咱们也去后台递个帖子,看能不能见上一面,讨教几句。”
吴春深被拉着,晕乎乎地跟着人流往后台方向挪。后台门口已围了不少人,多是捧着首饰匣子、捧着绫罗绸缎的豪客,争着让守门的龟奴往里递名帖和赏封。
吴春深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名帖,又摸出一锭五两的银锞子,犹豫了一下,又将银锞子收回,只将名帖递了过去。名帖上只简单写着“吴春深”三字,并无头衔。
龟奴接过,斜眼瞥了瞥,见无厚礼,脸上笑容便淡了几分,转身进去了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,就在吴春深以为石沉大海时,那龟奴出来了,竟直接走到他面前:“吴公子,云姑娘有请。这边走。”
同桌的李、王二位少爷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思议。吴春深自己也有些意外,定了定神,跟着龟奴穿过一道狭窄的、挂着各色戏装的廊道,来到一间小小的屋子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