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脂粉香气。
龟奴在门外便止步：“云姑娘，吴公子到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声音从里面传来，比台上略低一些，带着一丝卸妆后的松弛，却依旧悦耳。
吴春深推门进去。房间不大，陈设却雅致。一张梳妆台，一面很大的西洋水银镜，镜前摆着各色胭脂水粉。靠墙一张湘妃竹榻，一张小几，几上置着茶具。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小品，竟有几分文人书房的气息。
云蒂已卸去了浓重的头面，只松松挽着个髻，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。身上换了一件淡青色家常绫袄，脸上脂粉洗净，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。少了舞台上的光华夺目，却多了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韵致。她正对镜用细棉布擦拭脖颈上的油彩，从镜子里看见吴春深，微微侧身，点了点头。
“吴公子，请坐。”她指了指竹榻另一头。
吴春深依言坐下，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。他预想过许多场景，或冷遇，或敷衍，却没想到是这般近乎寻常的接待。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，不是脂粉香，更像一种清苦的草药味，混合着皂角的干净气息。
“云姑娘方才的《醉酒》，实在……精彩绝伦。”他最终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。
云蒂擦拭完毕，将棉布丢进一旁铜盆，转身在竹榻另一端坐下，与他隔着小几。“公子过奖。不过是熟能生巧，按着师傅教的演罢了。”她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抬手为他斟了杯茶，“陋室清茶，吴公子莫嫌弃。”
吴春深接过茶杯，是普通的青瓷，茶汤澄澈，香气却幽远。“姑娘过谦了。方才‘衔杯’那段，身段之稳，情绪之准，绝非仅靠熟练可得。尤其是最后醉倒那一下，眼神里的空……演活了贵妃醉后的心境。”
云蒂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抬起眼，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位年轻公子。他目光清正，并无寻常看客那种令人不适的贪婪或轻浮，说的话，竟也真的点在戏的关节上。她见过太多夸她“身段好”、“嗓子甜”、“模样俏”的，却极少有人去细品那“眼神里的空”。
“吴公子也懂戏？”她问，语气里少了一分敷衍，多了一丝探究。
“不敢说懂。”吴春深摇头，“只是觉得，姑娘演的，不只是贵妃醉酒的形，更是那‘三千宠爱在一身’背后的……孤寂与惶恐。盛宴必散，恩宠难常，那醉，怕是也有几分借酒浇愁、不愿醒来的意思罢？”
云蒂沉默了。她静静地看着杯中茶叶沉浮，片刻后才道：“公子这话，倒让我想起教我戏的师傅说过的一句：演人，先要懂人的不得已。” 她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极轻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，“杨玉环有杨玉环的不得已。活在君王侧，看起来花团锦簇，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那醉酒，是放纵，又何尝不是一种暂时的解脱？”
吴春深心中一震。他没想到，一个风尘女子，对角色竟有如此深刻入微的体察。这不只是技艺，这是灵性，是共情。
“姑娘见解深刻。”他由衷道，“只是，将这般心思情感，尽付于这戏台之上，付与……台下这些未必真懂的人看，可会觉得……可惜？” 话一出口，他便觉唐突，有些后悔。
云蒂却笑了。不是台上那种程式化的笑，而是嘴角轻轻一弯，带着些许自嘲，些许苍凉。“可惜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这世上，谁人不可惜？谁人的心思情感，不是付与了流水东风，或是……不相干的人？”她收回目光，看向吴春深，“能在戏里活过一遍旁人的悲欢，将自己的那点‘不得已’也寄放其中，唱出来，演出来，对我来说，已算是一种痛快了。总好过……烂在心里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吴春深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孤愤与无奈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方才那点因艺术之美而产生的悸动与向往，在这个女子真实的生存境遇面前，显得多么轻飘，甚至有些可笑。
“是在下失言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无妨。”云蒂摇摇头，又替他续了杯茶，“公子是近来少见肯说几句‘戏里乾坤’的人。这杯茶，算我谢公子的知音之意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疏离，“只是，这莳花馆终究不是谈戏论道的地方。夜色已深，公子请回吧。”
这是送客了。
吴春深知道规矩，起身拱手：“今夜叨扰姑娘了。日后若有机会，再聆听姑娘雅音。”
云蒂也起身，还了一礼：“吴公子慢走。”
吴春深转身出门。走到廊道尽头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已关上，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下透出细细的一线。
他站在莳花馆后门阴冷的夜风里，方才室内的茶香、药香、那清苦而通透的对话，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只有心头那份被触动后的空落与灼热，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。她美丽，却不恃美而骄；她身处风尘，言谈间却自有风骨；她将最浓烈的情感泼洒在台上，台下却清醒冷静得近乎淡漠。那种极致的反差，那种“假笑啼中真面目”的神秘与真实，像一块巨大的磁石，牢牢吸住了他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爱慕？或许。但不仅仅是男女之欲。更像是一种在沉闷现实里，突然窥见一束奇异亮光的眩晕与渴望。他渴望靠近那光亮，看得更真切些，甚至……想成为那光亮的一部分。
马车驶离打磨厂，喧嚣渐远。吴春深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上眼，眼前却仍是云蒂最后那平淡疏离的眼神，和那句“谁人不可惜”。
他想，她是可惜的。那自己呢？锦衣玉食，前程似锦，在旁人眼中毫无可惜之处的吴家嫡子，为何心里也总觉得空了一块，也被那“不得已”三个字隐隐缠绕？
这个夜晚，吴春深第一次觉得，自己那循规蹈矩、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，或许缺了点什么。而那缺失的部分，仿佛能在那个叫云蒂的女子身上，在那方光影迷离的戏台上，找到一些模糊的、惊心动魄的映照。
他未曾想到，这仅仅是旋涡的开始。更未曾想到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棉花七条胡同的杜家小院里，一个与他命运相连的女子，正在灯下，安静地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牡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