莳花馆的后院,与前头的笙歌鼎沸判若两个世界。
时近正午,阳光懒懒地照进西厢一排低矮的屋子。这里是馆里姑娘们的住处,云蒂独占最靠里一间,略宽敞些,却也谈不上多好。墙上糊的宣纸有些泛黄,窗纸破了处用白棉纸补着,桌上除了一面模糊的铜镜和简单的妆奁,最显眼的是几本用蓝布仔细包着的曲谱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
云蒂已经起身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细布衫子,头发松松绾了个髻,正对着一面小铜镜,用细笔蘸着黛粉描眉。镜中人眉眼清淡,与台上那个珠翠环绕、眼波流转的杨玉环相去甚远。
“云姐姐,云姐姐!”门被轻轻叩响,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。
云蒂放下笔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探进来一张稚气未脱的脸,是馆里新来的小丫头柳儿,才十三岁,因为家里遭了灾被卖进来的,跟在云蒂身边做些杂事。“姐姐,妈妈让我来问,今儿晚上堂会,定的是哪几出?前头王掌柜又派人来递话,说就想听您的《醉酒》,赏封加这个数。”柳儿伸出五根手指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云蒂神色未动,继续对镜理着鬓角:“跟妈妈说,按原先定的唱。《思凡》、《游园》,再加一段《惊梦》的‘山坡羊’。王掌柜那儿……替我谢过,就说今儿嗓子不大爽利,唱不了《醉酒》那许多高腔。”
柳儿“啊”了一声,有些为难:“可是妈妈说了,王掌柜是常客,出手又阔绰……”
“你就这么回吧。”云蒂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柳儿不敢再多说,缩了缩脖子,应了声“是”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云蒂对着镜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王掌柜打的什么主意,馆里上下谁不清楚?不过是借着捧场,想一步步拉近距离。老鸨刘妈妈自然乐见其成,巴不得她这棵摇钱树能“开窍”,从清倌人变成真正的红姑娘,那抽成和赏钱能翻上几番。可她云蒂,偏不肯。
不是矫情,也不是真就冰清玉洁到了不染尘埃。在这泥淖里打滚,谁还能真干净?只是她心里横着一道坎,一道师傅当年用戒尺和心血打下的坎。
“唱戏的,靠玩意儿吃饭。玩意儿在,人就在。玩意儿丢了,人也就不是人了。”师傅沙哑的声音,仿佛还在耳边。
她的师傅,姓梅,单名一个笙字。不是那后来名满天下的梅兰芳,而是早二十年,京里“吟秀堂”私寓鼎鼎有名的台柱子,梅笙梅老板。
晚清私寓兴盛,尤其是唱昆曲的男旦,多出自这些被称为“堂子”的私寓。吟秀堂便是其中翘楚,梅笙更是红极一时,不只因他扮相俊美、嗓子甜润,更因他肚子里有墨水,能填词谱曲,一出《疗妒羹》被他改得情致缠绵,风靡九城。达官贵人、文人墨客趋之若鹜,吟秀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
云蒂被卖进吟秀堂时,才七岁。不是做相公,那时堂子里也开始收些女孩子,学些弹唱,充作丫鬟或将来的陪衬。她因嗓子清亮,被梅笙偶然听见,破例收作了弟子,学昆旦。
那是她最苦也最纯粹的一段日子。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,踩着冬日院子里结的冰练圆场,稍有不慎就是戒尺加身。梅师傅教戏极严,一个眼神,一个水袖的幅度,一句唱腔的气口,错了便得重来百遍。但他也真教真传,不仅教身段唱腔,还教识字,教读曲文,讲每出戏里的典故人情。他说:“昆曲是水磨的功夫,也是心性的磨砺。不懂词意,不解人情,唱出来就是死的。”
云蒂是女孩,又是暗地里收的,不能像男弟子那样公开登台。她常常躲在后台帘子后面,看师傅在台上演杜丽娘、演陈妙常。台上的师傅,光华夺目,一颦一笑皆可入画;台下的师傅,却总是蹙着眉头,对着窗外发呆,手里常攥着一块半旧的玉佩。
后来她才知道,师傅心里有人,是个不可能的人。再后来,时局变了,庚子年洋人打进来,京城大乱,私寓生意一落千丈。更致命的是,风气渐变,昆曲式微,“乱弹”大行其道。吟秀堂撑了几年,终于散了。梅笙也病了,是咳血的症候。临终前,他把几本亲手批注的曲谱和那块玉佩塞给云蒂,只说了两句话:“世道变了,昆曲的饭难吃了。你若还想吃这碗饭,得学‘乱弹’。但记住,骨子里的东西不能丢。还有……离那些权贵远些,他们捧你时是明珠,厌你时就是尘土。”
师傅去后,云蒂辗转流落,最终进了这莳花馆。为了生存,她咬牙学起了京剧。幸而她昆曲底子打得扎实,身段、唱念的韵味是刻在骨子里的,转学皮黄竟也事半功倍,不出两年,便以一出《贵妃醉酒》闯出了名头。但她私心里,总还是更爱昆曲的雅致蕴藉,所以只要有机会,总要在堂会上夹带一两出昆曲,哪怕听的人少,她也唱得认真。
“哟,云妹妹好大的架子,王掌柜的赏脸都敢驳了?”
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打断了云蒂的思绪。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袄子的女子扭着腰肢走了进来,是馆里另一位红姑娘,叫艳秋,唱梆子出身,以泼辣妩媚著称,很得一些客人的欢心。
艳秋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,拿起妆奁里一支鎏金簪子把玩着,眼皮也不抬:“妹妹这‘清倌人’的招牌,打算挂到几时啊?妈妈近来可没少为这事儿犯愁。咱们这行当,终究是卖笑的,真当自己是天上的仙女,只喝露水不成?”
云蒂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继续梳理头发:“艳秋姐说笑了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”
“活法?”艳秋嗤笑一声,“妹妹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?这莳花馆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等着吃饭,妈妈买你来,供你吃穿,请师父教你,是让你当菩萨供着的?前儿个李公公府上的小爷,那可是内务府的红人,妈妈赔了多少笑脸才请动他来看你的戏,结果你呢?唱完就走,连杯酒都不陪。妈妈气得昨晚心口疼了半宿。”
云蒂放下梳子,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艳秋:“妈妈那里,我自有交代。李公公府上那位,若是真心听戏,我自然敬他。若是别的想头,恕云蒂难以从命。”
“难以从命?”艳秋柳眉倒竖,“你当自己是谁?真以为唱红了几出戏,就有挑客的底气了?我告诉你,这京城里,最不缺的就是会唱两句的姑娘!没了你云蒂,莳花馆照样转!妈妈现在是还念着你师傅当年那点香火情,不好用强,可你别把人逼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