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露骨了。云蒂心里一沉。艳秋敢这么说话，多半是揣摩到了刘妈妈快要失去耐心了。师傅当年的情分，在这实实在在的银钱利益面前，还能护她多久？

“姐姐的意思，我明白了。”云蒂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，“多谢姐姐提点。”

艳秋见她油盐不进，哼了一声，把簪子往桌上一丢，起身走了，留下一股浓郁的桂花头油味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云蒂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后院角落里，几株晚开的丁香在风里摇着，香气幽微。她想起师傅咳血时苍白的脸，想起他攥着玉佩时眼中的空茫。师傅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，最后也不过落得凄凉收场。她呢？又能在这风刀霜剑里撑到几时？

也许艳秋说得对，这行当里，哪有真正的“清”？所谓的“清倌人”，不过是待价而沽时，一块抬身价的招牌罢了。时间久了，招牌旧了，也就没人稀罕了。

可要她像艳秋那样，周旋在各色男人中间，靠着媚笑和手段过活，她宁可……宁可怎样？她也不知道。这世道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，离开这莳花馆，又能去哪儿？去做女佣？嫁人？怕是比这里还不如。

正心乱间，柳儿又跑了回来，这次脸上带着几分喜色：“姐姐，前头送来的！说是吴公子差人送来的。”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。

云蒂接过来打开。里面不是金银首饰，也不是绫罗绸缎，而是一本装帧素雅的线装书。封皮上题着《审音鉴古录》五个字。她微微一怔，翻开书页，里面是工整的小楷手抄，记录的是各种戏曲角色的表演心得、音律考究，间或有朱笔批注，见解精到。看笔迹和内容，显然是行家心血，并非市面上能买到的俗本。

书里夹着一枚素笺，上面写着：“闻姑娘雅擅昆乱，偶得此谱，或有可参详处。冒昧呈上，望勿见弃。吴春深谨赠。”

没有浮华的辞藻，没有暧昧的暗示，只是送了一本对她有用的书。

云蒂捏着那枚素笺，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。她想起那晚后台，那个年轻人清正的目光，和他说的那句“谁人不可惜”。他好像……真的只是来听戏，来论戏的。

在这满是算计与欲望的莳花馆里，这份单纯得近乎笨拙的“知音之意”，竟让她冰冷的心防，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。

“柳儿，”她合上书，对丫头道，“晚上堂会……再加一段《琴挑》吧。”

《琴挑》，是昆曲《玉簪记》里的一折，讲的是道姑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以琴音互通心曲的故事。词句清雅，情致含蓄。在如今这满城争听西皮二黄的时代，点这出戏的人，不多了。

柳儿有些惊讶：“姐姐，这出……怕是没什么人爱听吧？”

“有人听得懂就行。”云蒂淡淡道，将《审音鉴古录》仔细收进妆奁的底层，和师傅留下的曲谱放在了一起。

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，前院开始传来伙计们摆弄桌椅、调试乐器的声响。又一夜的笙歌，即将开场。

云蒂对着镜子，重新拿起笔，细细描画。一笔一划，勾勒出远山般的黛眉，点染出海棠似的红唇。镜中的脸，渐渐褪去属于“云蒂”的清淡，覆上属于“角儿”的浓墨重彩。

她知道，台下有王掌柜那样虎视眈眈的饕客，有艳秋那样等着看笑话的同行，有刘妈妈日渐失去耐心的盘算，也有像吴春深那样，或许怀着不同心思的看客。

这便是她的战场。没有刀光剑影，却步步惊心。

师傅说，这行当里，能靠玩意儿站住的，是“人杰”；靠歪门邪道、攀附权贵上位的，是“鬼雄”。

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成为什么。她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笔，将那抹唇红，涂得更加分明夺目。

镜中人眸光渐定，方才那片刻的彷徨与柔软，已被深深藏起。只剩下属于戏台、属于今夜的无懈可击的风华。

夜色，终于彻底笼罩了莳花馆。前院的灯笼，一盏盏亮了起来，红光潋滟，映着往来的人影，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。

而梦的中央，总需要一位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