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府的春天,是被墙根下那几簇迎春花的明黄点亮的,可府里头的气氛,却比倒春寒还凝着三分冷意。
吴春深从二门外一路往里走,穿过两道月亮门,沿途遇见的仆役丫鬟皆垂首避让,口称“大少爷”,恭敬里透着小心。这恭敬不是冲他,是冲着他嫡长子的身份,冲着他母亲王氏正房夫人的地位。吴春深心里清楚,那些低垂的眼皮下,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、揣度,等着看这位“性情温和”的大少爷,何时会在老爷日渐不满的眼神和两位姨娘日益露骨的算计里,露出破绽。
正房“瑞萱堂”前,一株老玉兰开得正好,碗口大的花朵,欺霜赛雪,香气却有些闷人。丫头打起帘子,吴春深迈步进去,暖烘烘的地龙热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。
母亲王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,手里拿着一本账簿,眉头微蹙。她穿着家常的沉香色万字不断头纹锦缎袄子,头上只簪一支碧玉簪,通身上下并无多少华贵饰物,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。见儿子进来,她放下账簿,神色缓了缓:“回来了?今儿个外面风大,可受了凉?”
“儿子没事,劳母亲挂心。”吴春深请了安,在下首椅子上坐了。目光扫过母亲手边的账簿,是家里几处铺子这月的流水。母亲出身商户,精明强干,嫁入吴家后,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,外头生意也能帮着父亲拿主意。正是这份能耐,才压得住西院那两位。
“你父亲今日又被杜家的人请去吃茶了。”王氏端起茶盏,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,声音不高,“杜家虽是清贫小官,倒很知礼数,几次三番示好。你父亲的意思,那杜鹃小姐,他暗地里使人瞧过,形容端庄,举止有度,女红也拿得出手,虽家世寻常,配你……倒也勉强算得宜。”
吴春深心头一紧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“父亲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。”王氏打断他,抬眼看向儿子,目光锐利,“你近来总往那前门外跑,当我不知道?莳花馆,云蒂姑娘。”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,像丢下几颗冰珠子。
吴春深脸色微白,垂下眼帘。
“深儿,”王氏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,“你是嫡长子,这个家,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。你父亲这些年,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生意做得越大,盯着的人就越多,宫里头的,衙门里的,哪一路神仙打点不到,都可能引来祸事。与杜家结亲,图的不止是那点聘礼嫁妆,更是杜文谦那‘清流’的名声,还有他在户部那个能接触到漕粮账目的实缺。这层关系,关键时刻,或许就能派上用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西院那两个,还有她们生的儿子,可都睁大眼睛等着呢。你父亲近来对春禄颇多夸奖,说他算学灵光,帮着看账目有条有理。你若不争气,失了父亲的欢心,将来这偌大家业……”
话未说尽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
“母亲,我……”吴春深想说自己对家业并无太大野心,想说云蒂并非寻常风尘女子,想说那些生意场、官场上的算计让他厌倦。可话到嘴边,看到母亲眼角细细的皱纹和眼中的殷切与忧虑,又都咽了回去。
“那云蒂姑娘,我使人打听过。”王氏语气转冷,“模样好,戏唱得好,有些才情,这都不假。可那样的出身,那样的地方,便是洁身自好,又能好到哪里去?纵使她真是一尘不染,你能娶她进门吗?便是纳作妾室,你父亲第一个不答应,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你让日后你的正妻,如何自处?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娇笑声:“姐姐可在屋里?我给姐姐送新制的杏仁酪来了。”
帘子一动,二姨娘周氏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她比王氏年轻十来岁,穿着水红色绣折枝梅的锦袄,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,行走间环佩叮当,脸上妆容精致,眉眼弯弯,未语先带三分笑。手里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。
“哟,大少爷也在。”周氏笑吟吟地将杏仁酪放在炕几上,目光在吴春深脸上溜了一圈,“大少爷气色瞧着不大好,可是读书累了?还是……有什么心事?”她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意味。
王氏神色淡淡的:“有劳妹妹费心。深儿不过是昨夜没睡安稳。妹妹坐。”
周氏挨着炕沿坐了,拿手帕子轻轻扇着风:“要我说啊,大少爷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。成了家,有了知冷知热的人照料,心思自然就定了。听说老爷相中了杜家的小姐?那可是书香门第的嫡女,虽然门户低些,但配咱们大少爷这温和性子,倒也是桩美事。总比……”她掩口一笑,眼波流转,“总比那些不知根底、只会唱戏逗乐的强,姐姐说是不是?”
这话夹枪带棒,直指云蒂。吴春深袖中的手攥紧了拳,脸色更沉。
王氏放下茶盏,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。“妹妹说得是。娶妻娶贤,纳妾纳色,这道理老爷和我都明白。深儿的婚事,老爷自有主张,我们妇道人家,听着便是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倒是春禄,听说前几日在铺子里,为一笔账目顶撞了掌柜?年纪轻轻,还是该以谦和为本,妹妹得多教导才是。”
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绽开:“是是是,姐姐教训的是。那孩子就是性子直,回头我说他。”她坐不住了,又闲扯两句,便起身告辞。
待她走了,王氏才冷哼一声:“瞧瞧,消息倒是灵通。这是来探口风,也是来添堵的。”她看向儿子,语气不容置疑:“杜家这门亲事,已是箭在弦上。你父亲不日便会正式请媒人过礼。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,趁早给我断了!往那莳花馆,也少去!莫要惹你父亲动怒。”
吴春深浑浑噩噩地走出瑞萱堂。母亲的话,周姨娘的讥讽,像两块冰冷的石板压在他胸口。玉兰花的香气此刻闻来令人窒息。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,为这个“嫡长子”的地位殚精竭虑。可他也是个人,一颗心长了,便会不由自主地跳动,向往着光亮和温暖。
而云蒂,就是他沉闷生活里,猝不及防照进来的一束光,虽然那光来自他本该鄙夷的角落,却奇异般地照亮了他心底某个荒芜的部分。
他脚下不听使唤,待回过神来,竟已出了府门,上了马车,吩咐车夫:“去打磨厂。”
莳花馆,午后。
云蒂今日没有堂会,只在后园水阁里,自己调着弦索,低声试唱一段《孽海记·思凡》里的【诵子】:“昔日有个目莲僧,救母亲临地狱门……”
阳光透过雕花窗格,在水磨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唱得入神,没留意到有人悄悄走近,立在垂花门边静静听着。
直到一段唱罢,余音袅袅,掌声轻轻响起。
云蒂一惊,回头望去,只见吴春深一身青衫,立在门廊的阴影里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中却有藏不住的疲惫与郁色。
“吴公子?”云蒂放下琵琶,起身微微颔首,“怎么这个时辰来了?”她注意到他神色不同往日。
“路过,听见琴音歌声,便冒昧进来了。”吴春深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曲谱上,“是《思凡》?这出戏……不好唱。”小尼姑色空的心事百转千回,既要演出佛门清规下的压抑,又要流露出青春萌动的鲜活,分寸极难拿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