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也听过?”云蒂有些意外。这出昆曲冷戏,如今已少有人点了。
吴春深摇摇头:“未曾亲见。只是读过本子,知道个大概。‘由他我把谁来叫叫一声,念佛心,把弥陀念一声’……这种冲破牢笼的决绝,演来想必极难。”
他又懂了。云蒂心中那根细微的弦,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她引他在水阁中的石凳上坐了,柳儿机灵地奉上清茶。
“公子似乎……有心事?”云蒂斟茶,状似随意地问。
吴春深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,沉默片刻,苦笑道:“家中……欲为我定亲。”
云蒂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随即稳稳地将茶斟满。“哦?是哪家的千金?想必是门当户对,淑女典范。”她的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。
“杜家,一个七品京官的女儿。”吴春深望向窗外一池春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柳絮,“我未曾见过,只听说是端庄知礼的。”他忽然转回头,看向云蒂,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坦诚,“可我不想要什么端庄知礼。我想要的是……是能听懂‘海岛冰轮初转腾’背后那份孤寂的人,是能把‘念佛心’唱出决绝意味的人。”
他的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莽撞。水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微风拂过池水的轻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。
云蒂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阴影。她的心,像被投入石子的池水,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这样的话,她不是没听过,但从那些脑满肠肥的客人口中说出,只觉油腻虚伪。从吴春深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少年人般的真挚与痛苦,搅得她平静的心湖也有些乱了。
她该如何回应?呵斥他荒唐?那是自抬身价,也未必真心。顺水推舟,表露心迹?那更不可能。他们之间,隔着云泥之别。
“公子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轻,“戏文是戏文,人生是人生。我唱孤寂,唱决绝,是因为那是戏里的故事。下了台,我不过是莳花馆一个讨生活的云蒂。而公子你,有你的路要走,有你的责任要担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望着他,“杜家小姐或许不懂戏,但她会是一个合适的妻子,能帮你打理内宅,光耀门楣。那才是公子该有的‘人生’。”
她说得理智,冷静,甚至有些残忍。既是劝他,也是在告诫自己。
吴春深却从她平静的话语下,听出了一丝罕见的、竭力压抑的波动。他忽然伸手,隔着石桌,轻轻按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。
云蒂浑身一颤,像被烫到一般,下意识要缩回,却被他轻轻握住。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干燥,力道不大,却坚定。
“我知道什么是‘该有的人生’。”吴春深的声音低哑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可若那人生里,没有一丝真正的光亮,没有半分由心的欢喜,如同戏台上永远只唱一套规定的戏码……那样过一辈子,又有什么意思?”
他的指尖微微颤抖,泄露了内心的激荡。“云蒂,我或许给不了你名分,给不了你安稳。但我这颗心……”他指着自己胸口,“它是真的。它听见你的戏,会疼,会热,会跳得不受控制。这或许荒唐,或许不合时宜,可它就是这样了。”
云蒂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。她看着他眼中炽热而痛苦的光芒,那光芒太真,太烫,几乎要灼伤她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心防。师傅的告诫,刘妈妈的算计,艳秋的讥嘲,这风月场中无数前车之鉴……所有的理智都在尖叫着让她抽身,让她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将他推开。
可她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被他握住的手,也忘了挣扎。
水阁外,柳絮漫天飞舞,迷离了春光。池中锦鲤跃出水面,“噗通”一声轻响,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。
云蒂猛地回过神来,用力抽回了手,指尖冰凉。“公子,请慎言。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疏淡,仔细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“这样的话,以后莫要再说了。对你,对我,都好。”
吴春深看着她的背影,纤细,挺直,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。他知道她听进去了,也动摇了。那短暂的触碰,她指尖的微颤,背过身去前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,都骗不了人。
窗户纸,已然捅破了一角。
他没有再逼迫,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,低声道:“我不会逼你。但我的心意,也不会改。杜家的婚事……我会想办法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水阁。
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,云蒂才缓缓转过身来。水阁空寂,石桌上两杯清茶早已凉透。她走到方才他坐过的石凳边,指尖轻轻拂过凳面,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余温。
心口某个地方,空落落地疼,又有一股陌生的、酸涩的暖意蔓延开来。
她走到窗边,望向那一池春水。柳絮落在水面上,被涟漪荡开,聚了又散。
“由他我把谁来叫一声……”她无意识地低声念了一句《思凡》里的词,又戛然而止。
这红尘万丈,她这偶然堕入风尘的“目莲僧”,又该如何去“救”自己?而那束不该照进她生命里的光,是救赎,还是更大的劫难?
她不知道。
只觉春风拂面,带着暖意,也带着料峭的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