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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出阁在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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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七条胡同的杜家,这几日难得有了些鲜活气。

吴家正式请的媒人登了门,递了龙凤帖,过了礼书。虽因杜家清贫,吴家体谅,许多程序从简,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。吴家送来的头一道礼,是四匹上用的织金缎,两匣子南珠,并二百两现银的“聘仪”。那银锭子用红绸扎着,沉甸甸地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映得周氏连日来愁云惨淡的脸上,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。

杜鹃的嫁妆,便在这二百两银子的底气里,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。

京城小户嫁女,嫁妆不求丰厚,但求体面周全。周氏拖着病体,带着刘妈和杜鹃,连日往大栅栏的绸缎庄、珠市口的木器店、廊坊二条的银楼去采买。一应物事,杜鹃皆静静跟着,偶尔母亲问及“这杭绸颜色可好?”“那榆木柜子样式是否老气?”,她才轻声答上一两句,话不多,却总能点到关键。她目光沉静,挑拣比对时极有章法,连见多识广的店铺掌柜,也不由对这沉默寡言的官家小姐多看两眼,赞一句“姑娘好眼力”。

这日,母女二人从人市上回来。周氏花了十二两银子,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,名唤小莲,模样清秀,手脚麻利,据说原在城西一个典史家做过两年,主家迁任才发卖出来。领回家,周氏便对杜鹃道:“这丫头便跟着你了。到了吴家,深宅大院的,总得有个贴心使唤的人。”

杜鹃领着小莲回西厢房。丫头怯生生地行礼,口称“小姐”。杜鹃让她起身,细细打量了一番,问了些家常,识不识字,会不会针线。小莲一一答了,虽有些紧张,倒也条理清楚。

“往后你便跟着我。”杜鹃语气平和,“我屋里事简,只一条,需得守口,眼里有活,心里有数。做得好,我自然不亏待你。”

小莲连忙跪下:“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服侍小姐。”

杜鹃让她起来,指了窗下一个小杌子让她坐下,自己则继续绣那幅快要完工的百子千孙帐帘。阳光透过格窗,洒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纤长的手指上,静谧安然。

小莲悄悄抬眼,看着这位未来的主子。小姐生得是真好看,不是那种夺目的艳丽,而是像她手中绣着的玉兰,清雅含蓄。更难得是这份气度,明明是要嫁入富贵人家做少奶奶了,却不见多少喜色,也未见紧张,一举一动都稳得像定了盘的星子。

“小姐,”小莲大着胆子轻声问,“您……不欢喜么?”

杜鹃手中针线未停,只抬眼看了她一下,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小莲心头一跳,自觉失言。
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乃人伦正理。”杜鹃缓缓道,声音不高,“何来欢喜不欢喜?尽心本分便是。”她顿了顿,似是无意般问道,“你在原先那家,可曾听过……吴家的事?”

小莲想了想,摇摇头:“奴婢在的那家门户低,与吴家并无往来。只是……只是听府里嬷嬷们闲话时提过一嘴,说吴家是天津卫数得着的富户,在京里也有大买卖,少爷是嫡出,人才是极好的。”她搜肠刮肚,也只记得这些泛泛之谈。

杜鹃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问。针尖穿过锦缎,带起极细的丝线。她绣的是一对憨态可掬的抱鲤童子,眉眼弯弯,透着俗世的圆满寓意。

内心并非毫无波澜。她虽理性,终究是十五六岁的少女。对那未曾谋面的夫君,说毫无期待是假的。母亲说吴家少爷“人才极好”,父亲说他“读书知礼”。她想象中的吴春深,该是位温文尔雅、眉目清正的公子。若能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,于她而言,便是最好的归宿了。至于情爱……她不敢深想,那似乎是话本里才有的奢侈。

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希冀,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小石子,只在心底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便迅速沉没于惯常的冷静之下。她更多的是思忖着,到了吴家,该如何立住脚,如何应对可能复杂的家庭关系,如何不辱没杜家的门风。

与杜家井井有条的备嫁截然相反,吴府这几日,堪称鸡飞狗跳,一地鸡毛。

风暴的源头,是吴春深在父亲吴永年再次提及与杜家过礼细节时,竟当场跪下,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了两个字:

“退婚。”

吴永年当时正在书房里欣赏新得的一幅董其昌字画,闻听此言,手中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上好的龙井茶汤泼洒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吴永年回过神,脸色由红转青,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手指都在发抖,“孽障!你再给我说一遍!”

“父亲,儿子不愿娶杜家小姐。”吴春深挺直脊背,抬起头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,“儿子心有所属,若勉强娶杜小姐,是误人误己。恳请父亲,退了这门亲事。”

“心有所属?”吴永年气极反笑,“属谁?属那个下九流的戏子云蒂是不是?我就知道!这些日子你魂不守舍,频频往那腌臜地方跑!原以为你不过是少年人贪图新鲜,听个曲儿解闷,没想到你竟敢……竟敢如此昏聩!拿自己的终身和家族名声去填那无底洞!”

“父亲,云蒂姑娘并非寻常女子,她……”

“住口!”吴永年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起来,“什么姑娘!那是娼妓!是玩物!你竟把这种人和杜家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相提并论?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
“父亲!……”

“不必再说!”吴永年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,“这桩婚事,是我与你母亲、与杜家反复斟酌定下的,关乎我吴家未来门楣,关乎你在族中的地位,岂容你儿戏!退婚?你想都不要想!从今日起,你给我待在府里,哪儿也不许去!若敢再踏足那莳花馆一步,我……我打断你的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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