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息怒！老爷息怒啊！”王氏闻讯急匆匆赶来，一进书房就见父子对峙，丈夫暴怒，儿子倔强，连忙上前扶住吴永年，又回头对吴春深急道：“深儿，还不快向你父亲认错！婚姻大事，岂是你能任性妄为的？”

“母亲，儿子无错。”吴春深眼圈微红，却不肯低头，“儿子只是不想误了杜小姐终身，也不想……违背自己的心。”

“你的心？”吴永年被妻子扶着坐下，喘着粗气，冷笑道，“你的心早被那狐狸精勾走了！我告诉你，吴春深，你生是吴家的人，是吴家的嫡长子，你的婚事，你的前程，乃至你的命，都由不得你自己做主！这门亲，你结也得结，不结，绑着你也得给我拜堂！”

“父亲！……”

“滚！给我滚出去！禁足！没有我的命令，不准出他自己的院子！”吴永年抓起手边的砚台就想砸过去，被王氏死死拦住。

吴春深看着暴怒的父亲和焦急的母亲，知道此刻再多说无益，重重磕了一个头，起身退了出去。背影挺直，却透着孤注一掷的悲凉。

他这一退，书房里的风暴却并未平息。

“你看看！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！”吴永年迁怒于王氏，“整日里只知道纵容！如今胆大包天，竟要为了个戏子悔婚！这事若传出去，我吴家的脸面往哪儿搁？杜家那边如何交代？我在生意场上还怎么见人！”

王氏心中亦急亦痛，却强自镇定：“老爷息怒，深儿年轻，一时被迷了心窍，好生管教便是。杜家那边，婚事照常筹备，绝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。只是……”她眉头紧锁，“深儿这倔脾气，若是成婚当日闹出什么事来……”

“他敢！”吴永年眼中闪过厉色，“我吴永年能挣下这份家业，还治不了自己的儿子？他若真敢胡来，我就当没生这个儿子！西院那两个，难道真是摆设？”

这话说得重了，王氏心头一凛。她知道，丈夫这话一半是气话，一半……未必不是一种警告和衡量。永禄、永禧那两个庶子，近年来确实愈发活跃了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飞快传遍吴府每个角落。

西院，二姨娘周氏屋里。

“当真？大少爷真为了个戏子，要死要活地退婚？”周氏斜倚在贵妃榻上，听着心腹丫鬟的回报，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，手里的瓜子嗑得“咔咔”响。

“千真万确，老爷发了好大的火，把大少爷禁足了。”丫鬟压低声音，“听说，老爷还说了重话……”

周氏挥挥手，打断她，眼中闪着精光：“好，好得很。咱们这位大少爷，可真是位痴情种子。”她坐起身，对侍立在一旁的儿子吴永禄道：“禄儿，听见没？你大哥自毁长城。这些日子，铺子里的事，你要更上心些，账目尤其要理清楚，多去你父亲面前走动走动。”

吴春禄年岁比吴春深小两岁，眉眼肖似其母，透着精明。“儿子明白。只是母亲，大哥毕竟是嫡长，父亲再生气，只怕……”

“嫡长？”周氏轻笑，“那也得立得起来才行。为了个戏子忤逆父亲，得罪未来的岳家，自绝于家族……这样糊涂的嫡长，你以为你父亲心里能没疙瘩？咱们的机会，来了。”

另一处院落，三姨太林氏也在对儿子吴春禧耳提面命。林氏不像周氏那样张扬，素来以柔弱沉默示人，但心思更深。“禧儿，你二哥那边定然会有所动作。咱们不必冲在前头，但该学的要学，该看的要看。尤其留心你父亲对大哥的态度变化。还有，”她顿了顿，“杜家那边……若有机会，不妨也稍示亲近。锦上添花无人记，雪中送炭才难得。”

吴春禧默默点头。

吴春深被禁足在自己的“听竹轩”。院门虽未上锁，但父亲派了两个健壮家丁守在门外，明言“护送大少爷静养读书”。他知道，这是软禁。

书房里，他推开窗，望着庭院里摇曳的竹影。风过竹林，沙沙作响，像是无数声叹息。他眼前闪过云蒂在水阁中背过身去的纤细背影，闪过她说“对你，对我，都好”时那极力维持的平静。

他并不后悔。若顺从地娶了杜鹃，才是对三个人最大的残忍。只是，前路似乎被堵死了。父亲的态度如此强硬，母亲虽疼他，却也绝不会支持他这“荒唐”之举。他就像被困在网中的飞蛾，明明看见了光，却寸步难行。

难道，真的要妥协吗？

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不，一定还有办法。

听竹轩外，吴府高墙之内，暗流汹涌。每个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，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，谋划着下一步。而即将嫁入这漩涡中心的杜家小姐杜鹃，此刻仍在棉花七条胡同的静谧小院里，一针一线，绣着她对未来那点微茫的、合乎礼制的希冀。

她尚不知道，她所以为的“归宿”，此刻正因另一个女子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。那滔天的浪，迟早会越过重重宅院，扑到她平静的生命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