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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风波又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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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禄放下手中的紫砂壶,壶嘴倾出的水流稳稳注入白瓷杯,氤氲起一团茶香。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账房先生赵四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略显腼腆的笑意:“赵先生,这几日辛苦您了。西直门那两间铺子的陈年老账,多亏您理得清楚。”

赵四连忙欠身:“二少爷过奖,分内之事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大少爷那边的事,老爷下令府里不准议论,可外头……”

春禄轻轻吹了吹茶沫,仿佛不甚在意:“大哥一时想左了,父亲正在气头上,过了这阵子就好。咱们做弟弟的,管好自己分内事,不让父亲再添烦忧便是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前几日杜家不是派人来送过一回回礼么?听说杜主事是个极方正的人,若是知道……”他话说一半,止住了,只叹了口气,摇摇头,“但愿杜家晚些知道,少些难堪罢。”

赵四眼神闪了闪,垂首道:“二少爷仁厚。只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杜家与咱们好歹是姻亲,往来的人里,保不齐有哪家的下人多嘴……”

“是啊,”春禄抿了口茶,语气温和,“所以我才担心。杜家清流门第,最重脸面规矩,若从旁人口中听到些风言风语,怕是比咱们自家人去说,更易生出误会,伤了和气。赵先生常在街面上走动,人面广,若是有机会遇见杜家相熟的人,不妨……委婉提点两句?总好过他们蒙在鼓里,日后更难转圜。”

话说得含蓄,意思却明白。赵四能在吴家做这么多年账房,自然是个人精,立刻躬身:“小的明白。杜主事身边那位常随陈二,与小的偶尔在茶摊上碰面,倒是能说上几句话。”

春禄点点头,不再多言,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,轻轻推了过去:“天热,请先生喝茶。”

赵四不着痕迹地收了,行礼退下。

春禄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淡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。大哥这次,可是自己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。退婚?为了个戏子?真是荒唐透顶,却也……妙得很。父亲越是对大哥失望,他吴春禄的机会就越大。杜家那边,只要稍加点拨,以杜文谦那迂腐清高的性子,不闹起来才怪。届时大哥忤逆不孝、沉迷戏子的名声坐实,父亲就算想保他,也得掂量掂量。

他不需要亲自出面,甚至不需要留下任何话柄。只需让该知道的人,“无意中”知道就够了。

消息传到棉花七条胡同时,杜文谦正在书房里临帖。他近来心情不错,吴家婚事既定,聘礼丰厚,解了家中燃眉之急,吴家那边又隐约透出将来或可为他“活动”外放的意思,前程似也见了些光亮。鹃儿的嫁妆置办得七七八八,虽不奢华,却也体面,女儿沉静懂事,嫁过去想必也能持家。

常随陈二在门外踟蹰了半晌,才硬着头皮进来,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他不敢添油加醋,只道是在茶摊上听吴家伙计闲聊,说起大少爷近日被老爷禁足,似是因为……因为留恋前门外一个唱戏的姑娘,闹着要退婚。

杜文谦手中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宣纸上,浓黑的墨汁瞬间污了一幅快要写好的字。他脸色先是涨红,继而转青,最后一片煞白,胸膛剧烈起伏,手指着门外,哆嗦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竖子……安敢如此!”

奇耻大辱!简直是奇耻大辱!

他杜文谦再是不济,也是朝廷命官,书香门第。将嫡长女许配商贾之家,已是屈就,看中的是吴家诚意和未来可能的好处。如今倒好,婚事已定,礼已过,全京城该知道的人家都知道了,那吴家小子竟为了一个下贱戏子,要退婚?将他杜家女儿置于何地?将他杜文谦的颜面置于何地?

“备轿!”杜文谦猛地起身,官袍袖子带翻了砚台也不管,“去吴府!我今日倒要问问吴永年,他是怎么管教儿子的!这门亲事,他吴家还要不要脸!”

周氏闻讯从内室冲出来,脸色也白了,连忙拦住:“老爷!老爷息怒!此事……此事尚未证实,或许是下人乱传,咱们这样贸然上门问罪,万一不是真的,岂不伤了和气?再者,婚期已近,若是闹开……”

“伤了和气?”杜文谦眼睛都红了,“是他吴家先不要这和气!我杜文谦的女儿,难道是任人挑拣、随意羞辱的吗?今日若不去问个明白,我杜家还有何颜面在京城立足!”他推开周氏,怒气冲冲往外走。

“父亲。”

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。

杜鹃不知何时已站在堂屋门口。她穿着家常的半旧衣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的神色,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比平日更幽深了些。

杜文谦脚步一顿。

“父亲此时去吴家,打算如何问罪?”杜鹃缓缓走进来,声音不高,却让盛怒中的杜文谦稍稍冷静了几分,“是直接斥责吴伯父教子无方,要求惩处吴公子?还是……要求退婚?”

杜文谦一噎。他刚才气血上涌,只想着去讨个说法,具体如何,还真未细想。

“若是前者,父亲以何立场?婚事未成,吴公子行为失当,自有其父管教,父亲严词质问,恐有过界之嫌,反显得我杜家急躁无礼。”杜鹃继续道,条理清晰,“若是后者,父亲,这婚……可能退得?”

周氏急道:“如何退不得?他吴家如此欺人!”

杜鹃看了母亲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母亲,聘礼已收,婚书已换,全城皆知我杜家与吴家结亲。此时若由我杜家提出退婚,外人会如何议论?是说吴家公子荒唐,还是说我杜家女儿有何不妥,以致未过门便遭嫌弃?即便错在吴家,退婚对我杜家名声,对女儿……又有何益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:“父亲七品京官,俸禄微薄,家中境况如何,女儿清楚。吴家所图,不过父亲清名与户部之便;父亲所期,不过家中宽裕与前程可能。如今事已至此,闹翻了,于吴家不过损失些许钱财颜面,于我杜家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
杜文谦如被一盆冷水浇头,僵在原地。女儿的话,像锋利的针,刺破了他愤怒的泡沫,露出底下冰冷而现实的基石。是啊,退婚?说得容易。退了婚,女儿怎么办?家里的窘境怎么办?他辛苦维持的那点清流体面,在真正的风波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攥住了他的心。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。

杜鹃看着瞬间苍老了几分的父亲,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反而涌起一丝悲凉。但她迅速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。事已至此,愤怒无用,哭泣更无用。

“父亲,”她语气依旧平稳,“此事或许确有误会,也或许是有人故意传话,离间两家。此时一动不如一静。父亲不妨称病,暂不露面。吴家若真有诚意,自会有人来解释安抚。若吴家……果真无意此婚,”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,“那也需等他们先开口,我杜家占住道理,再思对策不迟。”

她转向母亲:“母亲,这几日家中一切照常,嫁妆继续打理,只当不知此事。对外,只说父亲染了风寒。”

周氏看着女儿沉静如水的面容,心中又是疼又是惊。女儿太清醒了,清醒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感到一丝寒意。但此刻,这却是最稳妥的做法。

杜文谦良久,才哑声道:“就……依鹃儿所言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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