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文谦“染病”的消息，很快传到了吴府。

吴永年正在为儿子的事焦头烂额，听闻亲家“病”了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早不病晚不病，偏在这时候？莫非……杜家听到了风声？

他立刻唤来王氏，脸色铁青：“杜家那边，怕是知道了。你速去备一份厚礼，亲自去杜家探病！务必把话给我圆回来！这门亲事，绝不能有失！”

王氏心中也是一沉。她这几日对内弹压妾室庶子的蠢动，对外还要维持府中如常景象，已是心力交瘁，如今杜家又起了波澜。“老爷，若是杜家问起深儿……”

“就说深儿读书用功，偶感时气，也在静养！”吴永年烦躁地挥手，“总之，把杜家的嘴给我堵上！婚事照常，绝无更改！若杜文谦真敢提退婚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，“我吴家也不是吃素的！”

王氏不敢怠慢，立刻备了上好的人参、燕窝、宫缎，乘了轿子，直奔棉花七条胡同。

杜家小院果然门庭冷落。王氏被引到堂屋，见杜文谦裹着厚衣，靠在椅上，脸色是不大好的样子，周氏在一旁侍药，杜鹃则垂手立在母亲身后，低眉顺目。

“亲家老爷这是怎么了？前几日还好好的。”王氏满脸关切，将礼物奉上，“听说您欠安，我们老爷急得什么似的，本要亲自来，又怕扰了您静养，特让我来瞧瞧。”

杜文谦咳嗽两声，声音虚弱：“劳亲家夫人挂念，不过是偶感风寒，不碍事。”

王氏又看向周氏和杜鹃，叹道：“眼看婚期近了，家里上下本该欢欢喜喜，偏生我们府里也不省心。春深那孩子，读书读得入了魔，前几日多熬了夜，竟也染了风寒，老爷气得把他拘在院里养病，不许他出门，说是怕过了病气给旁人，也怕他不知保养。这孩子，就是太实心眼了。”

话说得漂亮，既解释了吴春深“不出面”的原因，又暗指他是用功过度，并非胡闹。

周氏扯了扯嘴角，想说什么，被杜鹃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衣袖。

杜鹃上前半步，对王氏盈盈一福：“有劳夫人亲自前来。父亲并无大碍，将养几日便好。吴公子既也染恙，还望夫人转告，请公子好生保重身体。”她语气温和得体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待嫁少女的含蓄关切，眼神却平静无波，仿佛真的只是听闻未婚夫生病，略表关心而已。

王氏仔细打量她，只见这杜家小姐妆容素淡，举止沉稳，言语有度，虽身处这般尴尬境地（她断定杜家已知晓），却不见丝毫慌乱怨愤，心中不由暗赞了一声“好定力”，同时也更添了几分警惕——这般沉得住气的姑娘，进了门，只怕也不是易与之辈。

“杜小姐放心，话我一定带到。”王氏笑容更盛，拉着杜鹃的手说了好些亲热话，又对杜文谦和周氏保证，吴家对这门亲事如何重视，婚礼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，绝无差池。

她舌灿莲花，一番话既安抚了杜家可能的不满，又撇清了吴春深行为不端的嫌疑，将“退婚”风波轻描淡写地归为“少年人用功过度引发的小波折”，最后再以吴家的重视和婚礼的稳妥来加固联姻的确定性。

杜文谦本就不是擅长口舌之争的人，见王氏态度如此恳切，理由也似乎说得通，心中的怒火和疑虑被压下大半，脸色渐渐缓和。

周氏见丈夫如此，也只好顺着话头，不再提那令人难堪的传闻。

一场可能燎原的风波，在王氏长袖善舞的周旋与杜鹃异乎寻常的冷静应对下，暂时被按捺下去。杜家小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，嫁妆继续准备，婚期照旧。

王氏离开杜家时，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普通的黑漆木门。门内，杜鹃已扶着父亲回房休息。

夕阳的余晖给胡同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。王氏坐在轿中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忧虑。

她能暂时稳住杜家，却稳不住自己儿子那颗已然飞走的心，更稳不住西院那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睛。这场婚礼，真的能如常举行吗？即便举行了，娶进这样一个心思深沉、定力过人的媳妇，对春深，对吴家，又究竟是福是祸？

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。箭在弦上，已不得不发。只能走一步，看一步了。

而杜家西厢房内，杜鹃独自坐在窗前。暮色四合，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寂。

小莲悄悄端来晚膳，见她一动不动，小声唤道：“小姐？”

杜鹃回过神，看了眼桌上的清粥小菜，拿起筷子，动作依旧斯文。

“小莲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，“你说，一个为了戏子要退婚的男人，会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小莲吓了一跳，不知如何回答。

杜鹃也没指望她回答，夹起一筷子青菜，慢慢送入口中，咀嚼，咽下。

心中那点因婚事而起的、微弱的希冀，在听闻那个消息时，便已如风中之烛，倏然熄灭，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与厌烦。

她未来的夫君，是个任性、荒唐、将家族责任与女子名节视若无物的人。

那么，嫁过去之后的日子，便不能再存半分幻想。她需得更谨慎，更清醒，更要为自己，谋一个立足之地。

窗外，最后一线天光被夜幕吞没。杜鹃放下筷子，目光沉静地望进无边的黑暗里。

山雨欲来，风已满楼。而她，已准备好，撑起自己的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