莳花馆的午后,总弥漫着一种倦怠与蓄势待发的矛盾气息。脂粉香气沉淀在阳光浮动的尘埃里,夜间的喧嚣褪去,留下空旷戏台和伶人们为下一场繁华所做的、细碎而真实的准备。
云蒂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吴春深了。
起初,她并未在意。他是富家公子,有他的世界,他的应酬,他的正事。偶尔不来,实属寻常。可一日,两日,三日……直到第七日头上,那处他常坐的、靠墙角的方桌始终空着,连他偶尔差人送来的、夹着素笺或新奇小玩意儿的锦盒也不再出现时,一种淡淡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,才像池底泛起的沉滓,悄悄弥漫开来。
她照常吊嗓子,练身段,对着镜子描画眉眼。铜镜里的脸,依旧美丽,眼底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光彩。她告诉自己,这不过是习惯使然。就像听惯了一段琴音,骤然停了,耳中总会觉得空落。仅此而已。
这日,她正在水阁里复习一出许久未唱的《孽海记·下山》。这出戏讲的是小和尚本无逃离寺院,一路上既兴奋又惶恐的心境。她唱到“我本是快乐潇洒,为什么常被袈裟?”时,气息忽地有些不稳,一个高腔险些没上去。
她停下来,微微喘息,心中有些烦躁。是因为几日未曾好好歇息?还是……
“云姐姐真是用功,这大中午的,也不歇着。”一个娇脆的声音传来,带着几分刻意的甜腻。
云蒂不用回头,也知是艳秋。她放下琵琶,转过身,神色平静:“艳秋姐不也没歇着?”
艳秋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桃红纱衣,倚在门框上,手里摇着一柄团扇,目光在云蒂略显清减的脸上转了转,笑道:“我哪比得上姐姐,是咱们馆里的台柱子,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。不过呀,姐姐再是用功,也得顾惜身子。我听说,姐姐那位常来的吴公子,家里可是出了大事呢。”
云蒂心中猛地一跳,脸上却纹丝不动,只淡淡道:“哦?什么大事?”
“姐姐竟不知道?”艳秋故作惊讶,用团扇掩了口,压低声音,眼中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,“听说吴公子为了姐姐你,跟他家里闹翻了天,死活要退了一门好好的亲事!被他父亲禁了足,锁在家里呢!啧啧,那可是跟一位官家小姐的婚事,就这么说退就退,吴老爷能不气疯?要我说,吴公子也是真痴心,为了姐姐,连前程家业都不要了。”
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根扎进云蒂的耳中。退婚?禁足?为了她?
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云蒂袖中的手指紧紧掐住了掌心,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。她早知道吴春深对自己有意,却没想到他竟敢做到这一步!这哪里是痴心,这是疯魔!是把她架在火上烤!
“艳秋姐从哪里听来的闲话?”云蒂声音冷了几分,“吴公子来听戏,不过是票友之谊。他的家事,与我何干?这些话,姐姐还是莫要乱传的好,仔细妈妈知道了,怪你搬弄是非,扰了馆里清净。”
艳秋见她不上套,反而把责任推回来,撇了撇嘴:“是不是闲话,姐姐心里清楚。我也是好心提醒姐姐,这男人啊,热乎劲儿上来,什么都敢许诺,可等那股劲头过了,或是家里真逼得紧了,回头是岸的也是他们。到头来,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样的人?姐姐可别……太当真了。”
说完,她扭着腰肢,摇着扇子走了,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。
水阁里只剩下云蒂一人。阳光透过窗格,明明晃晃地照在地上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艳秋的话固然不怀好意,但未必全是空穴来风。吴春深突然消失,多半与此有关。
他竟然真的为了她,去退婚?去对抗家族?
震惊过后,涌上心头的不是感动,而是深深的恐慌与……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、微弱的酸楚。他为何要如此?他可知这样做,会将她置于何等境地?杜家小姐何其无辜!吴家又会如何看她这个“祸水”?
师傅临终前的告诫如同惊雷,再次在耳边炸响:“离那些权贵远些,他们捧你时是明珠,厌你时就是尘土。”
她从前只当吴春深是个特别的看客,一个或许能懂她戏里悲欢的知音。即便那日水阁中他言辞恳切,她也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情热,总要醒的。可如今,他竟将这“一时情热”,演变成了撼动家族、毁人姻缘的狂澜。
这已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、也愿意承受的范畴。
他们之间,本就是云泥之别。隔着风月场的污浊,隔着正室嫡妻的名分,隔着整个世俗礼法的铜墙铁壁。之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牵扯,尚可解释为知音难觅的慰藉。如今这般闹将开来,那点慰藉便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她必须断,立刻,彻底地断。
正心乱如麻,柳儿小跑着进来,手里捏着一个揉得有些皱的纸团,神色慌张:“姐姐,后角门……一个脸生的小厮塞给我的,说是务必交到你手上。”她将纸团递过来,又补充道,“他说他是吴……吴公子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