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蒂心口一紧,接过纸团。纸张粗糙,上面是匆匆写就的几行字,字迹有些潦草,却依旧能认出是吴春深的笔迹:
“云蒂卿卿如晤:家中困我,不得自由。然此心坚若磐石,绝不负卿。婚事必退,勿忧。望卿珍重,待我脱困,再诉衷肠。春深字。”
字里行间,满是焦灼、决心与不容置疑的许诺。
云蒂捏着纸条,指尖冰凉。她几乎能想象他被禁足在深宅之中,如何焦急地寻人传递消息,如何写下这些在他看来是山盟海誓的句子。
可是,她不需要这样的山盟海誓。这誓言越重,压在她身上的罪孽就越深,未来可能的反噬就越可怕。
她走到窗边的炭盆旁——虽已入春,水阁阴湿,仍备着小炭盆取暖。没有犹豫,她将那纸团丢进了尚有暗红的炭火中。
橘红色的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,迅速吞噬了粗糙的纸张,将那几行墨字烧成蜷曲的焦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柳儿惊呼一声:“姐姐!”
“今日之事,不许对任何人提起。”云蒂转身,脸上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快湮灭的痛色,“去前头告诉刘妈妈,我身子不适,今晚的堂会,请她另安排人顶了吧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柳儿看着她的脸色,不敢多问,应声去了。
云蒂独自站在水阁中央,炭盆里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。她慢慢走到妆台前,拿起那本吴春深送来的《审音鉴古录》。书页崭新,墨香犹存。她摩挲着封面,片刻后,还是将它放回了妆奁最底层,和师傅的旧谱放在一起。
然后,她重新坐下,抱起琵琶。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,试了几个音,不成调。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只剩一片沉寂的幽潭。
她开口,唱的却不再是方才的《下山》,而是《牡丹亭·离魂》里杜丽娘弥留之际的唱段:
“恨匆匆,萍踪浪影,风剪了玉芙蓉……难道再到这亭园,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?”
嗓音低回婉转,字字含悲,将杜丽娘对尘世的最后一点留恋与不得不撒手的绝望,唱得入骨三分。这出戏她极少在堂会上唱,太悲,太冷,不合欢场的热闹。可此刻,她却只想唱这个。
唱给谁听?或许,是唱给自己听。
唱那注定“萍踪浪影”的宿命,唱那不得不“风剪了玉芙蓉”的决绝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水阁梁间萦绕不散。夕阳西下,最后一抹残红透过窗格,照在她静坐的身影上,拉出长长的、孤寂的影子。
她放下琵琶,对着镜子,重新开始描眉。一笔,又一笔,将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波动,所有的“不该有”和“不能够”,都细细地、严密地封存在这层浓墨重彩的妆容之下。
镜中人,依旧是那个颠倒众生的云蒂姑娘。眼波流转,风华绝代。
只是那颗刚刚被一丝暖意微微浸润过、又迅速冻结成冰的心,她自己知道,终究是和从前,有些不一样了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莳花馆前院的灯笼,又一盏盏次第亮起,准备迎接新一夜的醉生梦死。
而有些刚刚萌芽便注定枯萎的情愫,也在这虚假的辉煌中,悄然无声地,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