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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奔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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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竹轩的月色,今夜冷得渗人。

吴春深跪在祠堂冰凉的金砖地上,已不知过了几个时辰。膝头从刺痛到麻木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根不肯弯折的青竹。供桌上,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沉默矗立,仿佛无数双眼睛,冰冷地审视着这个离经叛道的子孙。

父亲吴永年最后那几句话,如同淬了冰的钉子,钉死了他所有的侥幸:

“退婚?除非我吴永年死了,牌位倒在这供桌上!”

“杜家小姐,你娶也得娶,不娶,绑着你拜堂!吴家丢不起这个人,更不会允许嫡长子为了个娼妓毁了家族声誉!”

“从今日起,你一步不许出这院子。直到成婚那日,我会让人‘伺候’你上轿。你若再敢胡闹,或是成婚当日有任何差池……”吴永年的眼神像刀子,刮过吴春深的脸,“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。吴家,不缺继承人。”

最后那句话,轻飘飘的,却重若千钧。不仅是对他的威胁,更是对整个正房一系的警告。西院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庶弟,恐怕早已伸长脖子等着这一天。

母亲王氏站在父亲身侧,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,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痛心,却自始至终,没有为他说一句话。他知道,母亲不能。在这关乎家族根基和脸面的大事上,即便是正室夫人,也无力回天。

他们走了,留下沉重的关门声,和门外加派的、孔武有力的家丁脚步声。

月光从高窗斜斜照入,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。吴春深看着那光斑,眼前晃动的却是云蒂在水阁中转身离去的背影,是她眼中竭力维持的平静下那一闪而过的慌乱,是那日她指尖微凉的触感。

不,他不能就这么认了。

娶一个素未谋面、只为利益结合的女子,然后眼睁睁看着云蒂在风尘中浮沉,或是被某个他不认识的人占有?光是想象,就让他心如刀绞,喘不过气。他这二十年来,循规蹈矩,克己复礼,从未为自己真正活过一日。唯有云蒂,唯有对着她唱腔里那份孤绝与华美时,他才感觉到自己那颗心,是真实跳动的。

一股夹杂着绝望、不甘和近乎疯狂的热流,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。

他必须见她!必须告诉她,他不会屈服!他要带她走!天涯海角,总有容身之处!

后半夜,月隐云层,天色最黑时。

吴春深悄无声息地爬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听竹轩的院墙不算太高,他幼时顽皮,也曾偷偷翻过。他屏息凝神,听着门外家丁倚墙打盹的均匀鼾声,搬来书房里垫脚的红木小几,搭在墙根,试了试,还算稳当。

攀上墙头时,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手掌,火辣辣地疼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沉寂在黑暗中的吴府重重屋宇,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,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他没有犹豫,纵身跳下。

落地时崴了一下脚踝,钻心的疼。他咬紧牙关,一瘸一拐地没入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,朝着打磨厂的方向,拼命奔去。

莳花馆的后角门,在天将亮未亮时,被一阵急促而克制的叩击声敲响。

看门的龟奴骂骂咧咧地披衣起来,拉开门缝,还没看清来人,就被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住了嘴。吴春深头发散乱,衣衫被夜露打湿,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不顾一切的决绝:“我找云蒂姑娘!立刻!”

龟奴认得他,又掂量着手里的银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闪身让他进去,低声道:“云姑娘怕是还没起,您小声些……”

吴春深哪里顾得上,径直冲向云蒂的屋子。

云蒂确实醒了。她睡眠一向很浅,隐约听到不寻常的动静,刚披衣坐起,房门就被猛地推开。晨光微曦中,吴春深狼狈而灼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像一道撕裂平静的闪电。

“云蒂!”他冲进来,眼中布满血丝,气息未定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吃痛,“跟我走!现在就走!”

云蒂被他惊得魂飞魄散,待看清是他,心中先是骤然一松,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你的手……你的脚?”她看到他掌心的血痕和明显不自然的站姿。

“别管这些!”吴春深急迫地打断她,语速快得像爆豆,“我家里逼我娶别人,我逃出来了!云蒂,我不能再等了,也不能再看着你在这里!我们走,离开京城,去哪里都行!我有私蓄,我还能写字卖画,总能养活你!我不能娶别人,我只要你!”

他的话语混乱而炽烈,裹挟着夜奔的疯狂和破釜沉舟的勇气,劈头盖脸砸向云蒂。

云蒂被他抓着手腕,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掌心的滚烫。有一瞬间,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融化她连日来筑起的心防。私奔?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?像一个最荒唐也最诱人的梦境,在她眼前倏然展开。

但她立刻清醒过来。指尖的冰凉迅速压倒了那瞬间的悸动。

“你疯了!”她用力甩开他的手,声音因惊怒而发颤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私奔?吴春深,你是吴家的嫡长子!你能逃到哪里去?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!你父亲岂会善罢甘休?到时候,你我会像过街老鼠,无处容身!”

“我不在乎!”吴春深低吼,眼眶通红,“没有你,我留在那里也是行尸走肉!云蒂,我知道你心里有我,那日水阁里,你的手在抖!别骗自己了!”

“那又如何?”云蒂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强迫自己用最冷静、甚至最冷酷的语气说道,“就算有,那点微末的情愫,值得你抛却家族、身败名裂吗?值得我离开这尚能苟安的莳花馆,去承受颠沛流离、万人唾骂吗?吴公子,你醒醒吧!你是富贵乡里长大的,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世间疾苦!一时的热血,撑不过三日的柴米油盐,更抵不过你家族追捕的滔天权势!”

她的话像冰锥,刺向吴春深燃烧的妄念:“你口口声声说为我,可曾想过,你若真带我走了,我云蒂会背上何等骂名?诱拐良家子?祸水红颜?你吴家又会如何对付我?对付我可能还在世的亲人?你那未过门的妻子杜鹃小姐,她又何辜,要受此羞辱?”

“杜鹃……”吴春深喃喃道,脸上掠过一丝挣扎,随即又被更深的执拗取代,“我与她并无情分,这婚事本就是错的!”

“错的?”云蒂惨然一笑,“这世道,对女子何曾公平过?婚姻大事,几时轮得到‘情分’说话?你今日能为‘错’而逃婚私奔,他日是否也能因另一个‘对’而弃我如敝履?吴春深,你的爱太烫了,也太轻了,我承受不起。”

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和决绝:“你走吧。趁现在还没闹大,赶紧回去。你的家族,你的责任,你的正妻,都在那里。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我云蒂,福薄命贱,只配在这戏台上,唱别人的悲欢。你我之间,从始至终,都是一场错位的梦。如今,梦该醒了。”

字字如刀,斩断所有可能。

吴春深站在原地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,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空洞。他不明白,为何他付出了全部勇气,却换来她如此冰冷的拒绝。

就在这时,莳花馆外突然传来喧哗的人声、马蹄声,以及刘妈妈尖厉惊慌的叫喊:“各位爷!各位爷!这是怎么了?我们这儿可是规矩地方……”

“搜!给我仔细搜!把那个逆子给我揪出来!”

是吴永年暴怒的声音,如同雷霆,炸响在清晨的莳花馆。

吴春深脸色彻底白了。

云蒂也猛地转身,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惧。她知道,最坏的情况,来了。

吴府的人马,几乎是踹开了莳花馆的大门。吴永年亲自带着十几个健仆,满面寒霜,目光如电,扫视着闻声惊慌涌出的莺莺燕燕。刘妈妈跟在旁边,点头哈腰,脸都吓白了。

几乎是同时,春禄和春禧也“闻讯”赶来了,带着各自的心腹小厮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忧虑。

“父亲息怒,大哥或许只是一时糊涂……”春禄上前劝道,眼神却往楼上云蒂房间的方向瞟。

“糊涂?我看他是鬼迷心窍!”春禧年轻气盛,声音也高,“为了个戏子,连祖宗家法、父母之命都不要了!此事若传扬开,我吴家颜面何存?父亲,定要严惩,以儆效尤!”

两个姨娘虽未直接露面,但她们的心腹婆子也混在人群里,竖着耳朵,目光闪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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