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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奔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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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是最后赶到的,她显然是匆忙起身,发髻都有些松散。看到眼前这阵仗,尤其是西院两个庶子也在场,眼中厉色一闪,随即上前对吴永年道:“老爷,家丑不可外扬。深儿有错,带回府中再行管教便是,何必在此闹得人尽皆知?”

“管教?我今日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管教这个不肖子!”吴永年正在气头上,又是在这种地方被儿子打了脸,哪里听得进去,“把他给我拖出来!”

仆役应声,如狼似虎地冲向云蒂的房间。

门被撞开时,吴春深正颓然立在屋中,云蒂则站在窗边,脸色雪白,但腰背挺直。

“逆子!”吴永年看到吴春深,更是火上浇油,“给我绑了!带回府去!”

“父亲!”吴春深还想挣扎,却被几个仆役死死按住。

“吴老爷!”云蒂忽然开口,声音清晰,虽然微微发颤,“吴公子今日清晨突然闯入,民女惶恐,已严词请他离开。民女虽身陷风尘,亦知廉耻,绝不敢行勾引之事,更无半点私奔妄念。还请吴老爷明察。”

她这番话,是把自己撇清,也是在最后关头,试图给吴春深留一丝余地,表明是他一厢情愿。

吴永年冷哼一声,看都未看她一眼,仿佛她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。他的目光落在吴春深身上,只有厌恶与失望:“带走!”

“父亲,大哥做出此等丑事,按家法,该如何处置?”春禧冷不丁问道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春禄也接口,语气“恳切”:“父亲,大哥固然有错,但想来是受人蛊惑。如今在场之人众多,若处理不当,恐流言纷纷。不如……先将大哥带回,封锁消息,再请族老商议?”

他看似求情,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众人此事已难遮掩,且暗示吴春深行为不端,应依家法严惩,甚至提到了“族老”,是想将事情闹得更大。

王氏猛地看向春禄,眼神锐利如刀。春禄垂下眼,避开她的目光。

“都给我闭嘴!”吴永年烦躁地挥手,他何尝听不出这两个庶子的心思,但此刻怒火攻心,也更觉吴春深丢尽了他的脸,“如何处置,我自有主张!回府!”

吴春深被粗暴地拖了出去。经过云蒂身边时,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那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炽热和疯狂,只剩下死寂的灰烬,和一丝难以置信的……茫然。

云蒂别开了脸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才能忍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颤栗。

人群簇拥着吴永年和被制住的吴春深离去,春禄、春禧交换了一个眼色,也跟了上去。刘妈妈拍着胸口,对云蒂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摇头走了。

莳花馆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但那一道道窥探的、讥诮的、怜悯的目光,却已如跗骨之蛆,粘在了云蒂身上。

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“清倌人”的名声,怕是要大打折扣了。“祸水”、“狐媚”的标签,将牢牢钉在她身上。而这一切,仅仅是因为一个她无法接受、也承受不起的“深情”。

她缓缓走到窗边,看着吴家人马消失在巷口。晨光终于大亮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
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,戏台空荡,等待着下一场不知为谁而唱的繁华。

曲未终,人已散。只是这散场,来得如此狼狈不堪。

吴府祠堂,香火缭绕,气氛肃杀。

吴春深被按在长条凳上,执行家法的粗使仆役手持浸了水的藤鞭,垂首待命。吴永年面沉如水,端坐主位。王氏站在一旁,脸色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春禄、春禧立在稍远处,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。两位姨娘的心腹婆子则躲在廊柱后面,伸头探脑。

“逆子吴春深,不遵父命,不修德行,狎昵优伶,夜奔妓馆,意图私逃,败坏门风!”吴永年声音冰冷,“按家法,杖责三十,以儆效尤!打!”

“老爷!”王氏终于忍不住,上前一步,“深儿已知错,他身子骨弱,三十杖太重了!何况婚期在即,若打坏了……”

“就是婚期在即,才要打醒他!”吴永年怒道,“让他记住,什么是该做的,什么是不该想的!打!”

仆役不敢违逆,举起藤鞭。

“啪!”第一鞭落下,沉闷的声响在祠堂回荡。

吴春深身体猛地一颤,咬紧了牙,没有出声。

王氏闭上眼,手指紧紧绞着帕子。

春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春禄则微微蹙眉,似有不忍,却也没出声。

一鞭,又一鞭。起初还能听到压抑的闷哼,到后来,只剩下藤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啪啪声,和行刑者粗重的喘息。吴春深背后的衣衫很快渗出血色,他趴在那里,手指抠着凳沿,指节发白,额头上冷汗涔涔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,仿佛魂魄已经离体。

二十鞭后,王氏再也忍不住,噗通一声跪在吴永年面前,泪如雨下:“老爷!不能再打了!再打下去,真要出人命了!他是您的嫡长子啊!老爷!”

吴永年看着儿子后背血肉模糊,奄奄一息的样子,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,暴怒稍歇,终是挥了挥手。

行刑停下。

“抬下去,找大夫。”吴永年疲惫地揉着额角,“婚事……推迟。等他养好伤再说。”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氏,又扫过旁边垂手而立的春禄、春禧,声音带着警告,“今日之事,谁敢外传半个字,家法伺候!”

众人噤声。

吴春深被抬回听竹轩时,已陷入半昏迷。王氏亲自守着上药,看着那皮开肉绽的伤口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这个她寄予厚望的儿子,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

而西院那边,两位姨娘听说只打了二十杖,婚事只是推迟而非取消,不免有些失望,但想到吴春深伤重,在父亲心中印象已坏,又觉得来日方长。

消息传到杜家时,杜文谦和周氏自是又惊又怒,但吴家只派人来说“公子不慎染疾,需将养些时日,婚期略作推迟”,厚礼赔罪,态度依旧“诚恳”。杜文谦有火发不出,何况女儿嫁妆已备,骑虎难下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,对外只道“吴公子偶感时疾”。

西厢房里,杜鹃听了小莲打听来的零星消息——吴公子“病”了,婚期推迟。她正对镜梳头,闻言,手中玉梳停顿了一瞬。

镜中的少女,眉眼沉静如古井无波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道,继续梳理长发,动作一丝不乱。

推迟便推迟吧。她本也无所谓急切。正好,可以多陪父母些时日,也多些时间,想想将来。

窗外,暮春的风吹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花。热闹是他们的,风波也是他们的。她这里,依旧是她一个人的,安静而清醒的,待嫁时光。

只是这“待”字,经此一事,似乎又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、沉重的意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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