莳花馆的深秋,连脂粉香气都似乎凝滞了,带着一种繁华将尽的、甜腻的腐朽味道。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戏台边角褪色的流苏,瑟瑟作响。
自那场“新婚夜新郎奔逃”的闹剧之后,云蒂的日子,便从“艰难”滑向了“凶险”。刘妈妈脸上那层虚浮的笑容,如今是彻底挂不住了。看着云蒂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价值大跌、却又因残值尚存而弃之可惜的旧瓷器,冰冷中掺杂着不耐与算计。
“云姑娘,”刘妈妈捻着佛珠,话却说得毫不客气,“馆里上下几十口人张嘴等着吃饭,前些时候因着你的事,好些体面客人都避着走,生意淡了多少,你心里有数。妈妈我念着你师傅当年的情分,也念着你一身本事,容你到现在。可这情分和本事,不能当饭吃啊。”
云蒂垂眸立在下方,手里绞着一方素帕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妈妈的意思,云蒂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刘妈妈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,却更显压迫,“王员外那边,可是又递了话,只要你肯点头陪他吃一席酒,赏钱是这个数。”她伸出三根手指,“云丫头,别犯倔了。这行当里,清白身子能值几时?趁着年轻貌美,有人肯花大价钱,攒下些体己,将来也有个依靠。难不成,你还真指望那吴家大少爷能为你赎身,八抬大轿娶你进门?”
提到吴春深,云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面上依旧平静:“妈妈,云蒂只卖艺。”
“卖艺?”刘妈妈嗤笑一声,佛珠拍在桌上,“你那艺,如今还值几个钱?夜里的堂会,给你挪到亥时三刻,那都是什么时辰了?来的都是些什么人?不是贩夫走卒,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商人!你听听外头那些闲话!‘戏子无情,婊子无义’,‘祸水’、‘狐媚’!这名声坏了,你想清清白白唱戏?做梦!”
云蒂抬起头,直视着刘妈妈,眼神清凌凌的,没有惧意,也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坚持:“云蒂既是唱戏的,有座儿听,便唱。座儿是什么人,云蒂管不着。至于旁的,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却清晰,“妈妈若觉得云蒂碍眼,或是亏了馆里的买卖,大可拿了我的身契,或发卖,或转手,云蒂绝无怨言。只是接客之事,恕难从命。”
她这话说得硬气,却也留了余地——将选择权抛回给刘妈妈。发卖转手,刘妈妈舍不得她剩余的价值和可能翻盘的机会;逼得太紧,又怕她真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来。毕竟,这丫头骨子里那点刚烈,刘妈妈是见识过的。
刘妈妈被噎了一下,脸色变幻,最终冷哼一声:“好,好!你有骨气!我倒要看看,你这骨气能撑到几时!往后,份例减半,伺候的人也撤了,你自己掂量着过吧!”说罢,拂袖而去。
减半的份例,意味着更差的饮食,更少的炭火,更劣质的胭脂水粉。撤走伺候的人,许多杂事便需亲力亲为。这些明面上的苛待,云蒂倒不十分在意。她自小吃苦,颠沛流离,这些物质上的匮乏,伤不了她的根本。
真正难熬的,是那无处不在的冷眼与恶意。
白日里穿过庭院去水阁练功,便能听到各处窗户后、回廊下飘来的窃窃私语与不加掩饰的嗤笑。
“哟,还练呢?练给谁看呀?吴家少爷如今可是有娇妻美眷在怀,哪儿还想得起你这旧人?”
“就是,装什么清高?真当自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了?到头来,还不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!”
“听说妈妈要让她接客,她还死扛着呢。也不照照镜子,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头牌呢?”
对这些,云蒂通常充耳不闻,步履不停。有时话说得实在太难听,指名道姓,她便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静静地看向说话的人。她不吵不骂,就那么看着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与怜悯,看得人心里发毛,自动噤了声。偶尔遇上胆大泼辣、存心挑衅的,如艳秋之流,当面讥讽她“克夫”、“扫把星”,云蒂才会淡淡回一句:“姐姐有闲心操心我,不如多练练《大劈棺》里那段摔盆,昨儿晚上,可是差点砸了客人的脚面。”
她嗓音不高,话却精准地戳到痛处——艳秋前日唱《大劈棺》时确实失手,险些闹出笑话。艳秋顿时涨红了脸,想要反唇相讥,云蒂却已转身走了,留给她一个挺直而孤峭的背影。
她像一株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兰,任尔东西南北风,我自有一份不肯折损的韧性。这份韧性,源于早年困苦生活的磨砺,源于师傅“靠玩意儿吃饭”的教诲,或许……也源于心底某个角落,那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、对“不同”的微弱念想。
夜深人静,独自躺在冰冷的床褥上时,那些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情绪,才会悄然浮起。她想起吴春深,想起他炙热而痛苦的眼神,想起他笨拙却真挚的许诺,甚至想起那个荒诞的私奔提议。
理智告诉她,拒绝是对的。那是一条死路,会毁了两个人,甚至牵连更多。可感性的角落里,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:如果当时……如果当时没那么清醒,如果顺着他那疯狂的念头,不管不顾地走了,现在会怎样?是早已被吴家抓回,下场更惨?还是真的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,过着清贫却自在的日子?
这念头危险而诱人,如同暗夜里摇曳的鬼火。她知道不该想,却控制不住。尤其是在这四面楚歌、寒意浸骨的境地里,那点曾被自己亲手掐灭的温暖回忆,竟成了支撑她熬过漫漫长夜的、唯一的慰藉。
她对他,终究是动了心的。不只是知音之感,不只是对他懂得自己戏里悲欢的感激。那份热烈而笨拙的倾慕,像一道强光,曾短暂地照亮她灰暗的生命,让她觉得自己或许并非全然是戏台上虚假的幻影,台下也有人,愿意为她付出真实的、滚烫的情感。
只可惜,光太烫,也太短暂。而她的世界,终究是长夜漫漫。
为了这份念想,也为了自己那点不肯认命的骄傲,她依旧每日练功,吊嗓子,哪怕堂会被排到最冷清的亥时三刻,哪怕台下坐着的多是些不懂戏、只为猎奇或找乐子的粗人,她上了台,依旧全力以赴。
说来也怪,尽管流言蜚语满天飞,尽管时段不佳,只要水牌上挂出“云蒂”二字,那小小的“聆音阁”里,竟还是能坐满七八成。有从前的票友,不舍她的技艺;有好奇的看客,想瞧瞧这“祸水”究竟何等模样;也有心怀叵测之徒,想看看她如何落魄。云蒂不管这些,帘幕一开,她便只是戏中人。
这天晚上,又是亥时三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