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唱的是一出冷门的昆曲折子《疗妒羹·题曲》。这出戏讲的是女子乔小青读《牡丹亭》伤情，自题诗句，郁郁而终。词句幽怨凄清，情绪内敛而压抑，极难演好，更非热闹场子所宜。台下看客多已有些不耐烦，交头接耳，咳嗽声，嗑瓜子声此起彼伏。

云蒂扮的小青，素衣淡妆，独坐灯下，执笔凝眸，正唱到那核心的【二郎神】：“秋月春花，谁共我，闲吟咏？暮雨朝云，谁和我，同调笙？”嗓音幽咽婉转，将女子深闺寂寞、知音难觅的孤苦，唱得丝丝入扣。

就在这满场浮躁中，云蒂眼波流转，无意间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、靠墙角的座位。

她的呼吸，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
那个位置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
青衫落拓，身形清减了许多，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正是吴春深。

他不知何时来的，静静地坐在那里，没有像从前那样专注痴迷地望着台上，而是微微垂着眼，目光落在身前空空的桌面，仿佛只是来听一段背景的声响。可他那紧抿的唇角，微微蹙起的眉头，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倦怠，却让云蒂的心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
他怎么会来？新婚燕尔，他怎会在这样的深夜，独自出现在这里？看他形容，竟似比从前更加消沉落寞。

台上的戏词还在继续，云蒂强迫自己收拢心神，将那股骤然涌起的、混杂着震惊、酸楚、忧虑乃至一丝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死死压下去。她不能出错，尤其是在他面前。

然而，接下来的唱段，那词句却像是对她此刻心境的残酷映照：

“便做道，酒社诗坛，也则是，虚名儿，耽搁了，好前程……”

她唱到“耽搁了好前程”时，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细微的颤音，眼波再次飞快地掠过那个角落。吴春深似乎也听到了这一丝异样，缓缓抬起了头。

四目隔空相对。

台上灯光迷离，台下人影幢幢。隔着喧嚣与尘埃，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与过往伤痛，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。

他眼中没有了曾经的炽热与痴狂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、茫然，以及一丝云蒂看不懂的、近乎死寂的东西。没有质问，没有怨恨，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、却又有些熟悉的戏子。

云蒂心中猛地一痛，像被细针猝然刺入。她迅速移开目光，专注于手中的虚拟笔杆，将后半段唱完：“只落得，孤鬼青磷，照荒茔……”

曲终。掌声稀疏。云蒂依礼福身，转身下台。脚步依旧平稳，背脊依旧挺直。

只是那宽大衣袖下，指尖冰凉，微微颤抖。

她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角落，径直走向后台。心湖却已再难平静，方才他那一眼，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，激起的何止是涟漪。

他为何而来？是终于认命，只当她是寻常看客，来听一场无关痛痒的戏？还是……心中仍有未熄的余烬？

而她自己，那自以为早已封存妥帖的情感，为何在见到他的瞬间，便如此轻易地土崩瓦解，露出底下依然鲜活的、带着痛楚的悸动？

后台狭小拥挤，脂粉气息混杂。云蒂坐在妆镜前，慢慢卸下头上的素银簪子。镜中的人，眉眼间是卸不去的倦意，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细微的期盼与惶惑。

她知道，他或许会等在那里。像从前许多次一样。

她该不该去见他？见了，又能说什么？

千言万语，恩怨纠葛，到头来，或许只剩这一句——欲语还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