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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福兮祸所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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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芳菲未尽,御花园里的海棠却已开到极盛,层层叠叠,如云似霞,将朱红宫墙都映衬得柔和了几分。只是这禁苑深处,再好的景致,也总透着一股子不容亵玩的、规整到近乎肃杀的威严。

西六宫靠近宫墙的一处偏院里,临时搭建的戏台铺着簇新的红毡,台下设着太后、皇帝、皇后及几位高位妃嫔的御座。今日是内务府遴选“民间佳艺”入宫献彩的最后一场,永胜社作为候选之一,被安排在此处,为贵人演出拿手剧目。

后台狭小拥挤,空气里弥漫着脂粉、油彩和紧张汗水混合的、令人心悸的气息。伶人们个个屏息凝神,连平日最聒噪的武生都闭紧了嘴,只反复检查着自己的行头和道具。孙班主脸色发白,额角不断渗出冷汗,不住地对着云蒂低语:“赛姑娘,全看您的了……千万仔细,千万仔细啊……”

云蒂已扮上了《思凡》里小尼姑色空的妆。素净的水田衣,青丝带束发,脸上薄施粉黛,眉眼间刻意画出几分稚气与懵懂,唯独那双眼睛,清澈而坚定,蕴着对红尘世界难以遏制的好奇与向往。她对着模糊的铜镜,最后一次默念身段和唱腔。心,跳得又快又重,但并非全然恐惧,还有一种混杂着孤注一掷的、近乎悲壮的兴奋。

这是她最拿手的昆曲折子之一,也是她精心打磨、赋予了新理解的一出戏。她特意选了这出,不仅因它唱做繁重,能全面展示技艺,更因戏中那份冲破桎梏、向往自由的生命力,曾在她无数个暗夜里给予慰藉。她希望,在这沉闷的深宫之中,这出戏或许能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清新之气。

当然,她也知道风险。“思凡”,终究是“思”那被戒律清规禁止的“凡尘”。只是她那时心想,太后也是人,或许……也能懂得那份被重重枷锁困住的寂寞与不甘?

锣鼓轻敲,笛声幽咽。

帘幕拉开。云蒂扮演的小尼姑色空,手执拂尘,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淡淡愁绪,一步步踱上场来。

“小尼姑年方二八,正青春,被师父削去了头发……”嗓音清润脆亮,如珠落玉盘,将小尼姑的青春自怜、懵懂烦恼,唱得活灵活现。

台下御座上,慈禧太后歪靠在明黄软垫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半阖着眼,似听非听。光绪帝坐在稍下首,神色略显疲惫,目光落在台上,却有些飘忽。皇后及几位妃嫔更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不敢有丝毫逾矩。

随着剧情推进,色空内心的挣扎与渴望愈发强烈。云蒂的表演渐入佳境,那段经典的【风吹荷叶煞】:“由他!我把谁来叫叫一声,念佛心,把弥陀念一声……”她唱得低回婉转,将那种既想恪守佛门清规、又难以抑制青春萌动的矛盾心理,刻画得入木三分。眼神流转间,有迷茫,有向往,有决绝,将一个被困在青灯古佛下的鲜活生命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台下懂戏的太监、伶人,心中暗暗叫好。这“赛云仙”的技艺,果然名不虚传,比宫里那些老成的角儿,更多了一份难得的灵气与真情。

终于,戏至高潮,色空下定决心逃下山去。云蒂一个干净利落的圆场,水袖飞扬,眼神晶亮,唱出最后那句酣畅淋漓的:“逃下山去了!”然后以一个充满希望与力量的亮相,定格。

余音袅袅,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。短暂的沉寂。

孙班主在后台,几乎要瘫软下去,心中狂喜,以为稳了。

然而,就在这看似成功的寂静里,主位之上,一直半阖着眼的慈禧太后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并不如何锐利逼人,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与慵懒。但当她目光淡淡扫过台上犹自保持着亮相姿态的云蒂时,整个院子的空气,仿佛瞬间凝固、冻结。

太后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捻动的佛珠,轻轻放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声轻响,在死寂中却如同惊雷。光绪帝的脸色微变,皇后和妃嫔们更是将头垂得更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太后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和,却字字如冰珠,砸在每个人心上:“这出戏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
侍立一旁的内务府总管太监连忙躬身,颤声答:“回老佛爷,是昆曲折子,《思凡》。”

“《思凡》……”太后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,目光依旧落在云蒂身上,仿佛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件,“讲的是小尼姑……耐不住寂寞,想着……下山嫁人?”

她的语气平淡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似乎的好奇。但任谁都听得出,那平淡之下,蕴藏着何等可怕的风暴。

云蒂站在台上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。太后的目光,像无形的冰锥,将她钉在原地。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戏文的深意,想说自己演绎的是对自由的向往……可喉咙像被扼住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

“演得……倒是活灵活现。”太后又淡淡说了一句,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,却没喝,又放了回去。她抬起眼,看向台下跪了一地的内务府官员和戏班管事,最后,目光又落回云蒂身上,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却毫无暖意:“看来,这戏里的意思,是暗讽哀家这个老寡妇,守了这么些年,也该动动凡心了?”

“轰……”

这句话,如同九天惊雷,劈在每个人头顶!

“奴才/奴婢不敢!老佛爷息怒!”以总管太监为首,所有在场宫人、内务府官员、乃至永胜社上下,除了台上僵立的云蒂,哗啦啦跪倒一片,磕头如捣蒜,额角瞬间见了冷汗,有几个胆小的伶人,甚至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。

孙班主面如死灰,魂飞天外,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,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:完了。云蒂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。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精心准备、倾注心血的一出戏,竟会被如此解读!暗讽太后?借古讽今?这是诛心之论,是灭顶之灾!莫说她一个小小的戏子,便是整个永胜社,乃至背后举荐的靖海侯府,都可能被牵连!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她双腿一软,也直直跪了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戏台木板上,寒意直透骨髓。

“拖下去。”太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仿佛只是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,“好好问问,是谁教的这出戏,又是谁……给的胆子。”

立刻有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云蒂。云蒂想挣扎,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自己被拖拽着,离开那方曾带给她希望与荣耀、此刻却成为噩梦之地的戏台。孙班主和永胜社其他人,也在一片哭嚎求饶声中被侍卫控制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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