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本该是扶摇直上的机遇,转眼间,变成了滔天大祸。
几乎在同一日,吴府也接到了宫里的旨意,传吴少奶奶杜鹃,入宫觐见。
旨意下得突然,王氏有些不安,拉着杜鹃的手嘱咐再三:“怕是絮儿想你了,或是宫里有什么事。你去了,千万小心,谨言慎行,多看多听,少说话。”
杜鹃心中也存着疑虑。若是春絮单纯思念家人,大可通过寻常渠道递话,何须正式下旨?她仔细妆扮了一番,换上符合规制的旗装,乘着宫里派来的轿子,再次踏入那重重宫闱。
这一次,她被直接引到了长春宫后殿和嫔吴春絮的住处。
殿内陈设依旧精致,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压抑气息。宫女太监们个个垂手肃立,大气不敢出。春絮半倚在临窗的暖炕上,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,未施脂粉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下是浓重的青影,整个人比上次相见时又消瘦了一圈,眼神里充满了惊惶、无助与深深的疲惫,哪里还有半分新晋嫔妃、诞育皇子的光彩?
“嫂嫂!”一见杜鹃进来,春絮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,挣扎着要起身。杜鹃连忙上前扶住她,触手只觉臂膀单薄得可怜。“妹妹快别动,仔细身子。”她柔声劝慰,心中却是一沉。屏退左右后,春絮再也忍不住,抓住杜鹃的手,哭得几乎噎住:“嫂嫂……我……我怕是活不成了……”杜鹃心中惊骇,面上却强自镇定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妹妹何出此言?慢慢说,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春絮抽噎着,断断续续诉说起来。原来,自她诞下皇子晋封和嫔后,虽表面风光,实则早已成了众矢之的。皇后表面宽和,暗中却多有掣肘;几位资历深的妃嫔更是明里暗里排挤。最可怕的是珍妃,那位容貌艳丽、性情骄纵、近年来颇得圣宠的妃子,视春絮为眼中钉。前些时日,皇帝赏了春絮一柄玉如意,珍妃得知后,竟在御花园“偶遇”春絮,言语间极尽讥讽,暗示春絮凭子邀宠,商户出身不知礼数。春絮忍气吞声,未敢回嘴。
谁知几日后,皇帝在珍妃宫中用膳时,竟无意中说起春絮,语气颇为冷淡,嫌她“过于木讷,不解风情”,又说“皇子交由嬷嬷乳母照料便好,生母不必时时探看,免得沾染了商贾小家子气”。随后便有口谕传来,以“和嫔需静心休养”为由,变相限制了春絮探望皇子的次数和时间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我这儿了。”春絮泪如雨下,“我想看看孩子,都要层层请示,看人脸色……珍妃那边的人,还常在皇上跟前说我思念皇子过度,形销骨立,有失嫔妃体统……嫂嫂,他们这是要逼死我,夺了我的孩子啊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浑身发抖:“如今宫里上下,都看珍妃脸色,连我身边伺候的人,都有些怠慢了……我夜夜不能安枕,听见一点动静就心惊肉跳……嫂嫂,我该怎么办?我是不是……真的要死在这宫里了?”
杜鹃听得心惊肉跳。她料到后宫险恶,却没想到春絮的处境竟已恶化至此。珍妃这是要彻底打压春絮,甚至可能图谋皇子!皇帝的态度转变更是致命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轻轻拍着春絮的手背,声音沉稳而清晰:“妹妹,先别哭,也别自己吓自己。事情还没到那一步。”春絮抬起泪眼,无助地望着她。
“妹妹诞育皇子,是大功一件,名分已定。只要皇子平安康健,妹妹的地位便不会轻易动摇。珍妃再得宠,没有子嗣,终究是缺了底气。她眼下嚣张,不过是仗着圣眷正浓。”杜鹃分析道,“皇上那边,一时受了蛊惑,冷淡于你,未必是真心厌弃。男人……尤其是皇帝,心思易变。妹妹如今要做的,不是哭哭啼啼,怨天尤人,那只会让皇上更觉得你不识大体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春絮急切地问。
“以静制动,以柔克刚。”杜鹃目光沉静,“珍妃越是张扬,妹妹越要沉静。不再主动要求见皇子,一切依宫规行事,甚至……可以主动向皇后请罪,说自己思子心切,有失分寸,愿安心静养,一切以皇子康健、宫闱和睦为重。要做给皇上、给太后看,你和嫔是懂规矩、识大体的。”
“可……可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有乳母嬷嬷,有宫规护着,珍妃再大胆,也不敢明着对皇子下手,那是动摇国本的大罪。”杜鹃压低声音,“妹妹眼下保不住日日亲近皇子,但要保住自己。调养好身子,该吃的吃,该睡的睡,脸色养好了,精神养足了。皇上不来,你便读书、习字、抄经,甚至……可以托人寻些有趣的民间玩意或故事,等皇上偶尔问起,或有机会见面时,不经意地提起,显出你的沉静安详与不同于宫中他人的新鲜趣致。男人,尤其是身处高位、看腻了争风吃醋的男人,有时候,一点不一样的沉静与鲜活,反而更能打动他。”
春絮眼中渐渐有了些光亮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至于珍妃,”杜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她越是逼迫,妹妹越要恭敬。见面行礼问安,一丝不苟。她若出言讥讽,只当听不懂,或是诚恳认错。将‘柔弱’、‘恭顺’做到极致。这后宫,不止皇上一个主子,还有太后,还有皇后。妹妹的恭顺忍让,对比珍妃的骄纵跋扈,时日久了,自有公论。尤其是太后,最重规矩礼法。”
春絮听得连连点头,绝望的心绪渐渐平复,生出几分勇气和希望。
“嫂嫂……若不是你,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……”春絮握着杜鹃的手,哽咽道。
“路终究要妹妹自己走。”杜鹃替她拭去眼泪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记住,无论多难,活下去,活得体面,才是最重要的。你是皇子的生母,只要你在,皇子便永远有母亲。吴家,也是你的后盾。”
又安抚叮嘱了许久,见春絮情绪稳定了些,杜鹃才告辞出来。走出长春宫,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。春絮的困境,远比她说的更凶险,自己能帮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深宫如海,每一步都是悬崖。
沿着宫道往外走,经过一处偏僻的转角时,杜鹃的目光无意中瞥向远处一道紧闭的、不起眼的宫门。几个太监正押着一个穿着素白水田衣、头发披散的身影,匆匆从那门内出来,转向更深的宫苑深处。
那身影纤细,低垂着头,看不清面容,但那一闪而过的侧影和走路的姿态……
杜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是……云蒂?
她怎么会在这里?还这般模样?联想到今日入宫时隐约听到的、关于某个戏班触怒太后被拿下的风声,杜鹃的心猛地一沉。福兮,祸之所依。这深宫之中,有人因生子而晋位,亦可能因此遭妒濒危;有人因才艺而得机缘,却也可能因一言不慎而万劫不复。
她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,挺直脊背,继续向前走去。只是那惊鸿一瞥的影子,和春絮哭泣的脸,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。这巍峨宫墙之内,繁华似锦之下,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眼泪与血腥?而墙外那看似平静的吴府深宅,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战场?海棠花依旧开得烂漫,香气馥郁,随风飘散,甜得有些发腻,仿佛在掩盖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