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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道阻且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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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里的消息,从来都比春日的柳絮传得更快、更飘忽,却也更能精准地钻进该知道的人的耳朵里。

永胜社“赛云仙”因一出《思凡》触怒太后,全班下狱问罪的消息,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冰水,瞬间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炸开,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压制、淡化,只留下水面下剧烈翻滚的暗流与刺骨的寒意。

靖海侯府的书房里,富察庄钰摘下金丝眼镜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父亲靖海侯坐在他对面,脸色沉凝如水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、语焉不详的宫内密报。

“太后这是……醉翁之意不在酒啊。”靖海侯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久经宦海的沉重,“敲打一个戏班子是假,敲打那些借着举荐伶人、变着法儿往宫里伸手、甚至妄图揣测圣意的人,才是真。”

富察庄钰沉默着。他何尝不明白?云蒂的《思凡》或许演得过于真切,触动了一些不该触动的东西,但真正引来雷霆之怒的,恐怕是这出戏背后牵扯出的、勋贵与宗亲试图通过进献影响宫廷娱乐、乃至潜移默化传递某种意向的迹象。太后垂帘多年,最忌讳的,便是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搞这些小动作,结成私下的势力网络。怡亲王、靖海侯府,乃至其他暗中使力促成此次民间献艺的家族,恐怕都在这次敲打的范围之内。

“王爷那边……”富察庄钰问道。

“怡亲王?”靖海侯冷哼一声,“他怕是比咱们更早得了信儿,这会儿正忙着撇清呢。举荐之功没捞着,反惹了一身腥。太后这记耳光,打得响亮。”

“那云姑娘……”

“那戏子?”靖海侯看了儿子一眼,目光锐利,“自身难保的棋子罢了。能留条命,已是太后格外开恩,彰显‘仁德’。你还想如何?”

富察庄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。在太后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面前,一个小小的戏子,无论多么有才华风骨,都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、用来警示他人的道具。他的那点欣赏与援手,在真正的政治风浪前,显得如此无力。他能动用侯府的力量去周旋、去尽量减轻永胜社其他人的罪责,但对于首当其冲的云蒂……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歉疚。

“此事到此为止。”靖海侯语气不容置疑,“府里上下,不许再议论。你与那戏子有过些交往,更要谨言慎行。最近少出门,安心读你的西学去。”这是告诫,也是保护。

富察庄钰低下头:“儿子明白。”

同样的消息,传到吴府时,引起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惊涛骇浪。

吴春深是从一个平日里还算机灵、负责采买的小厮口中,辗转听来些零碎言语:“宫里拿了人”、“唱戏的”、“姓云”、“赛什么仙”……只这几个词,便足以让他如遭雷击,手中的书卷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云蒂!是她!她进宫献艺,怎么会触怒太后?下狱问罪?那是什么地方?她会遭受什么?

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,扼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瞬间呼吸困难,眼前发黑。自从闭门苦读以来,他强行压抑、试图用圣贤文章麻痹的所有情感,思念、愧疚、不甘、绝望,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,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
他猛地起身,踉跄着就要往外冲,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:救她!他必须救她!哪怕是以卵击石,哪怕拼上一切!

“站住!”一声清冷的低喝,在他身后响起。

吴春深回头,只见杜鹃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,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裙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,正静静地看着他,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狂乱与愚蠢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杜鹃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
“我……我要去……”吴春深语无伦次,眼睛赤红,“云蒂她……她被宫里拿了!我得……”

“你得怎样?”杜鹃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,“去宫门口喊冤?去求父亲动用关系?还是凭你一个白衣书生,去闯那九重宫阙?”
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盆冰水,浇在吴春深发热的头脑上。他僵在原地,是啊,他能怎样?父亲?父亲若知道他又为了这个戏子发疯,只怕会立刻打断他的腿!吴家如今因春絮之事,在宫中本就需小心翼翼,岂会为他去触这个霉头?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淹没了他。他踉跄后退,跌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
杜鹃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晰。她知道,这个男人靠不住,无论是作为丈夫,还是作为想要拯救心上人的男人。他只有一腔无用的热血和永远跟不上现实的痴妄。但……云蒂。那个在寿宴后台,与她有过短暂交锋,眼神清冽、不卑不亢的女子。那个凭借自身技艺,试图在泥沼中挣扎出一片天的伶人。她触怒太后,恐怕并非偶然,而是成了权力博弈中无辜的祭品。

杜鹃对云蒂,并无恨意,甚至有些许说不清的、同为女子在世间挣扎不易的感慨。她欣赏她的风骨,也怜悯她的遭遇。更重要的是,她隐隐觉得,云蒂此番劫难,或许也与吴家近来风头太盛有关?太后敲打勋贵,难道就不会敲打借着宫妃得势而日渐张扬的商贾之家?春絮在宫中的处境,或许便是前兆。于公于私,她似乎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。

“哭有什么用?”杜鹃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没什么温度,“你若真想为她做点什么,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,需先冷静下来。”

吴春深猛地抬起头,赤红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:“你……你有办法?”

“我没有办法救她出宫狱。”杜鹃干脆利落地打破他的幻想,“但或许……能知道她究竟为何获罪,眼下境况如何,有无转圜余地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吴春深,“我陪你出去一趟。不是去闯宫门,是去找可能知道内情、又或许愿意透露一二的人。”

吴春深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杜鹃。他以为她会冷嘲热讽,会阻拦,会告诉父亲……却没想到,她竟说要陪他去?

“为什么?”他哑声问。

杜鹃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,语气平淡:“就当是……偿还上次你母亲让我进宫探望妹妹的人情。再者,”她回过头,目光清澈地看着他,“我也不想看你再做出什么连累整个吴家的蠢事。”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却奇异地让吴春深混乱的心绪稳定了些许。他知道杜鹃说得对,她一向冷静理智,或许……真的有门路?

“去换身不起眼的衣裳。”杜鹃不再多言,吩咐道,“我们从角门出去。”

半个时辰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,停在了距离皇城根不远的一条僻静胡同里。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,据说老板有些特殊的门路,能探听到一些宫闱内外的风声。杜鹃也是从前协助王氏处理一些隐秘人情时,偶然得知此地。

茶馆后院一间僻静的雅室里,茶香袅袅。吴春深坐立不安,杜鹃却神色如常,与那位面容精瘦、眼神活络的茶馆老板低声交谈了几句,又推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。

老板掂了掂,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所问之事……确实棘手。那位‘赛云仙’姑娘,如今关在内务府慎刑司旁的一处杂役房里,倒是没上大刑,只是拘着,不许人探视。太后老人家发了话,要‘细细地问’。这‘问’的是什么……小的也不敢妄言。不过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说牵连不小,怡亲王、靖海侯府那边,都吃了挂落。太后这是……杀鸡儆猴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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