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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道阻且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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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如此。杜鹃心中了然。她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细节,便起身告辞。

出了茶馆,吴春深脸色惨白,喃喃道:“慎刑司……没上大刑……那,那她……”

“眼下暂无性命之忧,已是万幸。”杜鹃淡淡道,“太后既要敲打,便不会立刻要她的命。否则,如何彰显‘天威莫测’?但日后如何,难说。”

“那……那我们能做些什么?”吴春深急切地问。

杜鹃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你想见她一面吗?”

吴春深浑身一震,瞪大眼睛:“见……见她?能见到?”

“或许可以。”杜鹃望向皇城方向,眼神深邃,“不是去劫狱,是让她‘出来’片刻。”

她通过茶馆老板,又辗转联系上了一个在内务府有门路、专司“打点”的中间人。重金之下,对方答应设法安排,让云蒂以“浆洗宫女衣物”的名义,暂时离开拘押之处片刻,在御花园最偏僻角落的一处废弃井亭边“偶遇”。

这安排风险极大,耗费不菲,且只能有片刻工夫。但杜鹃还是做了。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帮这个忙,或许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吴春深神魂颠倒、又让自己隐隐敬佩的女子,在绝境中是何模样;或许是想让吴春深彻底死心,看清现实;又或许,只是出于一种同为棋子的、微弱的共鸣。

两日后,申时末,御花园西北角,荒草丛生,人迹罕至。残破的井亭爬满枯藤,在暮春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凄凉。杜鹃和扮作普通仆妇模样的吴春深,在中间人的引导下,悄然等候。

不多时,两个面目平庸的太监,引着一个穿着粗使宫女灰色布衣、低着头、手里抱着一盆待洗衣物的身影,蹒跚而来。到了井亭边,太监低喝一声:“就在这儿洗!仔细着点!”便退到不远处望风。那灰衣宫女放下木盆,缓缓直起身,抬起头。

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洗去了所有铅华,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下是浓重的阴影,嘴唇干裂。但她的背脊,却挺得笔直,眼神在最初的茫然之后,迅速恢复了清明与警惕,甚至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、异样的平静,正是云蒂。她看到了井亭边的杜鹃,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,随即目光掠过远处那个身形僵硬、竭力掩饰却依然泄露激动情绪的“仆妇”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杜鹃走上前几步,在距离她三尺处停下,福了一福,声音平和:“云姑娘。”

云蒂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极淡,带着疲惫,却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:“吴少奶奶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依旧清晰,“没想到,会在这里见到您。”

“姑娘受苦了。”杜鹃道,语气是陈述,而非客套。

“苦乐皆是命数。”云蒂淡淡道,目光扫过远处的吴春深,又迅速收回,眼中并无怨怼,也无激动,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,“少奶奶今日前来,想必费了不少周折。云蒂谢过。”

“不必谢我。”杜鹃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我今日来,一是受人所托,”她看了一眼吴春深的方向,“二则,也想问问姑娘,可有什么话,或是什么未了之事?”

云蒂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荒草丛中一株顽强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草,缓缓道:“烦请少奶奶转告……转告该转告的人,云蒂一切安好,不必挂念,更不必……再做无谓之事。这条路,是我自己选的,后果,也自当承担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:“只是,若有可能……请告诉我班主和班里的兄弟姐妹,是我连累了他们。今生恩情,恐难报答,来世……再结草衔环罢。”说到最后,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
杜鹃心中微动。到了此刻,她牵挂的仍是他人。

“姑娘风骨,令人钦佩。”杜鹃缓缓道,这句话出自真心,“只是这京城……经此一事,恐难再有姑娘的立足之地了。”她点出残酷的现实。

云蒂收回目光,看向杜鹃,眼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了悟的笑意:“少奶奶说得是。这京城,繁华似锦,却也……吃人不吐骨头。云蒂一介浮萍,本就不该奢求立足。能唱几年想唱的戏,识得几个……真心或假意的人,也不算枉过。”

她的话里,有种勘破世情的悲凉与豁达。杜鹃忽然觉得,自己与这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之间,隔着身份、经历的巨大鸿沟,但在某些层面,她们或许是能相互理解的。都是这世间挣扎求存的女子,一个困于深宅,一个困于风尘与宫闱,都试图在逼仄的缝隙里,保持一份清醒与尊严。

“姑娘日后……可有打算?”杜鹃忍不住问。

“日后?”云蒂望向高墙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,眼神有些飘渺,“若能留得住命,天涯海角,何处不能容身?或许……南下,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清清静静地,了此残生罢。”

远处望风的太监发出不耐的咳嗽声。时间到了。云蒂对着杜鹃,再次微微颔首,然后抱起那盆衣物,弯下腰,开始机械地搓洗。灰布衣衫的背影,单薄而挺直,很快被井亭的阴影吞没。杜鹃站在原地,看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走到吴春深身边时,见他早已泪流满面,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,眼神痛楚得近乎碎裂。

“你都听到了。”杜鹃声音冷淡,“她让你,不必再做无谓之事。”

吴春深如同失了魂,木然地点点头,又摇摇头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井亭的方向,直到太监催促,才被杜鹃拉着,踉跄离去。

回程的马车上,暮色四合。吴春深如同泥塑木雕,仿佛最后一丝生机也被抽走。杜鹃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中思绪纷杂。

云蒂的话,在她耳边回响:“这京城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
是啊,吃人不吐骨头。无论是宫墙之内,还是朱门深处。今日是云蒂,明日又会是谁?春絮在宫中如履薄冰,吴家看似风光却危机暗伏,西院虎视眈眈,吴春深浑浑噩噩……自己的前路,又在何方?

道阻且长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心底那丝因云蒂而起的、兔死狐悲般的共鸣与怅惘,悄然压下。路,还得自己一步步走下去。只是经此一事,她更加确信,依靠任何人都是虚妄,唯有自己足够强大,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争得一线生机。

夜色渐浓,将马车连同车里各自沉默的两人,一同吞没。京城华灯初上,又是一片太平盛世、歌舞升平的景象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那深宫一角破败井亭边的水声,和某些人心中无法愈合的创口,在无声地诉说着,繁华之下的残酷与漫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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