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蒂的判决,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传来的。
她被押到顺天府大堂,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听那高高在上的官员宣读判词:“……赛云仙,原莳花馆乐籍,后入永胜社。所演《思凡》一折,虽无实据证其暗讽圣意,然其出身不清,行止有亏,且牵涉宫内,不宜久居京畿。判其……驱逐出京,永不得入京师。钦此。”
永不得入京师。
云蒂跪在那里,听着这冰冷的宣判,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波澜起伏。这些日子,她早已在恐惧与绝望中煎熬了太久,此刻尘埃落定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她没死。这是最重要的。永胜社被罚银五千两,孙班主等人杖责后释放,也都被勒令离开京城。这碗饭,他们是吃不成了。至于她自己,从此天涯海角,再无归期。
云蒂抬起头,望向大堂外那灰蒙蒙的天。判官还在说什么,她已听不清。她只看见,那一方天空虽不晴朗,却无边无际。
她云蒂,从七岁被卖入私寓,到如今二十出头,在这京城摸爬滚打了十几年。她唱过最红的戏,见过最尊贵的人,也尝过最狠的算计。如今,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。她能去哪里?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杜鹃那句话:“若姑娘无处可去,我倒有一个去处。”
山东,兖州。
那是杜家老爷外任的地方。离京城远,是非少。隐姓埋名,教教地方上的子弟唱戏,或是寻个清静处安身。云蒂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杜鹃,那个她本该视为仇敌的女人,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希望。
从顺天府出来,云蒂被押解回永胜社收拾行装。孙班主等人也在仓皇整理,见她回来,只是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。那些曾经仰望她的伶人,如今看她如看瘟疫,躲得远远的。只有柳儿,这傻丫头还跟着她,红着眼眶帮她收拾东西。
“姑娘,您……您要去哪儿?”
云蒂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丝暖意:“傻丫头,你该回家去。跟着我,没好日子过。”
柳儿摇头:“奴婢没有家。姑娘去哪儿,奴婢就去哪儿。”
云蒂看着这个瘦小的丫头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好,那咱们就一起,闯一闯这天地。”
她打开妆奁,取出那本师傅留下的旧谱,还有吴春深赠她的那本《审音鉴古录》。这两样东西,是她最珍贵的行囊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杜鹃那日留下的斗篷上。月白色的绸面,莲青色的绣边,已经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伸手抚过那柔软的料子,心中涌起万般感慨。那个女人,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,也要可敬得多。她将斗篷仔细包好,放进行囊。无论如何,这份情,她记下了。
离京那日,是个阴天。城门官查验了文书,不耐烦地挥挥手,让她快走。云蒂背着简单的行囊,牵着柳儿的手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十余年的京城。红墙依旧,黄瓦依旧,巍峨的城门楼子,沉默地伫立在天边。那里面,有她最辉煌的记忆,也有她最惨痛的教训。有她爱过的人,也有她恨过的事。但这一切,都将如梦幻泡影,消散在身后。
“姑娘,咱们走吧。”柳儿小声说。
云蒂点点头,转过身,向着城外那条漫长而未知的路,迈出了第一步。风从旷野吹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带着自由和未知的味道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。云蒂也好,赛云仙也罢,从今日起,都只是过眼云烟。她,要去做她自己了。
京城某处茶楼的雅间里,富察庄钰凭窗而立,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。他依旧被禁足,今日是求了母亲许久,才被允出来透透气。他知道今日是云蒂离京的日子。他目送那个方向,久久无言。身后,小厮小心翼翼地提醒:“二爷,该回去了,仔细老爷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富察庄钰轻声说,却未动。
他想起与云蒂谈戏论道的那些日子,想起她唱《思凡》时那灵动的眉眼,想起她最后那封求助的信。他帮了她,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帮成。太后那一击,打在他身上,也打在她身上。
“云姑娘……”他喃喃道,随即苦笑一声。
从此,山高水长,后会无期了。
他转身,离开窗前。桌上放着一本他新得的洋书,是朋友从上海寄来的。他拿起书,却看不进去,只望着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洋文出神。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。她的路在远方,他的路,还在这座他厌恶却又离不开的城里。
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书放下,大步走出雅间。门外,小厮正焦急地等着。
“走吧,回府。”
静远堂里,杜鹃正在灯下对账。小莲进来,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走了?”
“是,城门官说,今儿一早就出城了。”
杜鹃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看账册。只是那笔尖,在纸上停留的时间,比平时略长了些。走了也好。那个让她既恨且怜的女子,那个占据了她丈夫全部心思的女子,终于离开了这座城。从此,吴春深或许会死心,她或许能真正开始经营自己的婚姻。可是,为何心中并无多少欢喜?
她想起那日柴房边,云蒂的模样。苍白,疲惫,却依旧挺直着脊背。她想起两人最后的对视,那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属于聪明人的默契。
杜鹃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夏夜的天空繁星点点,月光如水。远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。那座城门之外,是另一个世界。她闭上眼,默默在心中说了一句:愿你,从此安好。然后,她转身回到案前,继续核对着那无尽的账目。她知道,她的战场,依旧在这深宅大院之内。
夜风穿过窗棂,轻轻拂动她鬓边的碎发,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梦醒了,人散了,日子,却还要继续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