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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祸起萧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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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京城,已是暑气蒸腾。静远堂的书房里,那盏灯,灭了整整三日了。杜鹃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桌椅,看着案上那摞依旧摊开的书籍,看着角落里那口没来得及带走的小书箱。一切如常,只是那个伏案苦读的身影,再也不见了。那封信,她已读过无数遍。薄薄的一张纸,寥寥百余字,此刻就攥在她手中,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
“鹃儿吾妻:见字如面。不告而别,罪该万死。然深思熟虑,终觉此生志趣不在科举,心之所系亦难强求。辜负深恩,愧对厚望,无颜当面辞行。

你我夫妻一场,是我亏欠你良多。你之贤淑聪慧,坚韧大度,我岂有不知?只可惜,我那颗心,早给了不该给的人,收不回来,也装不下别人。此去经年,不知归期,不敢求原谅,只望你珍重自身,莫要为这不值得的人伤神。

父母面前,烦请周旋。家业重任,原不该你一人承担,是我懦弱逃避,将这一切都推给了你。若有一日……罢了,不说也罢。保重。春深绝笔”

绝笔。他用的是绝笔。

杜鹃捏着那封信,手指暗暗用力,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那疼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沉重的压迫,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她整个人都像灌了铅一般。她没有哭。眼泪在那瞬间涌上眼眶,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。

她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。新婚夜独守空房的屈辱,一次次被忽视的冷漠,在西院虎狼环伺中步步为营的艰辛。她处处隐忍,步步退让,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足够贤惠,总有一天能捂热他那颗心。可她忘了,心这种东西,若给了别人,是捂不热的。

心痛到极致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清醒。杜鹃深深吸了口气,将那封信仔细折叠,收入怀中,贴身放着。然后,她起身,走到镜前,整理了一下鬓发,抚平衣襟上的褶皱。镜子里的女人,面色苍白,眼眶微红,但眼神依旧沉静。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软弱。因为更大的风暴,还在等着她。

瑞萱堂里,乱成一团。

吴永年躺在病榻上,面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窝深深凹陷下去。得知长子不告而别的那一刻,他捂着胸口,直直倒了下去。大夫说是急怒攻心,气血逆行,需好生将养,再不能受刺激。

王氏守在榻边,眼泪就没断过。她握着丈夫的手,又恨又痛:“那个孽障!那个孽障!他这是要咱们的命啊!”

吴永年闭着眼,胸口剧烈起伏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去……去给我找!天涯海角……也要把这个逆子……给我抓回来!”

“老爷放心,已经派人去找了。”王氏抹着泪,“他跑不远的,定能找回来。”

吴永年摇摇头,那眼神里,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绝望。他是真的对这个儿子,彻底失望了。消息传开,整个吴府都炸了锅。下人们窃窃私语,议论着大少爷的荒唐;各处院落里,有人忧心忡忡,也有人暗自窃喜。最兴奋的,莫过于西院的吴春禄。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,几乎忍不住要仰天大笑。吴春深这个蠢货!竟然自己跑了!这不是把吴家拱手相让吗?

“母亲!母亲!”他快步冲进倚梅轩,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,“您听说了吗?吴春深那个废物,跑了!跑了!哈哈哈哈!”

周铃音正对镜梳妆,闻言手停了一瞬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:“听说了。这可真是……天助我也。”

“母亲,如今父亲病倒了,吴春深又跑了,这吴家,不就该由我来掌了?”吴春禄搓着手,眼中满是野心,“儿子得赶紧去父亲面前表现表现!让他知道,谁才是真正能挑起吴家这副担子的人!”

周铃音点点头,又叮嘱道:“去是得去,但要记住,不可太过张扬。要忧心,要焦急,要处处为父亲分忧,而不是急着抢权。明白吗?”

“儿子明白!”吴春禄应了一声,整了整衣衫,快步往外走。

他走后,周铃音对着镜子,细细描着眉,唇角那一丝笑意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这么多年了,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?然而,他们的如意算盘,很快就撞上了一堵墙。那堵墙,叫杜鹃。

吴永年病倒后,府中事务千头万绪。外头的生意需要人照看,内宅的琐事需要人打理,来往的人情需要人应对,下人们的规矩需要人维持。吴春禄迫不及待地跳出来,想要接过这些差事,在父亲面前大展拳脚。可他发现,每当他想要插手什么,总会遇到一股无形的阻力。

账房的人说,大少奶奶吩咐了,这几笔账需得等她亲自过目;铺子的管事说,大少奶奶刚遣人来问过,有些事要等老爷身子好些再议;内宅的嬷嬷们更是只听杜鹃的调遣,对他的话爱答不理。

吴春禄憋了一肚子火,去找母亲诉苦。周铃音眉头微皱:“杜氏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对着干?”

“可不是!”吴春禄咬牙切齿,“她算什么东西?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,也敢拦我的路?”

周铃音沉吟片刻,冷笑道:“她想拦,就让她拦。咱们不急,有的是时间。老爷现在病着,可总有好的那一天。到时候,看她是想当这个家,还是想守这个寡。”

可杜鹃,根本不给他们有时间的机会。

她比以前更加勤勉。每日卯时起身,先去瑞萱堂探望公婆,然后召集各房管事,安排一日事宜。外头的账目,她一项项核对,一处疏漏都不放过;内宅的规矩,她一条条重申,违者必罚。府中上下,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,比王氏主事时,也不遑多让。

吴永年躺在病榻上,听着杜鹃每日来禀报府中诸事,条理清晰,处置得当,心中那块石头,竟稍稍放下些。他原本担心长子出走,家业无人照看,如今见儿媳如此能干,倒也有了些安慰。

“鹃儿……辛苦你了。”他虚弱地说。

杜鹃垂首道:“父亲言重了。这是媳妇分内之事。您只管好生将养,外头的事,有媳妇在。”

吴永年点点头,又叹了口气:“春深那个孽障……他若是有你一半懂事,何至于此……”

杜鹃没有接话,只是将药碗轻轻递到他手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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