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瑞萱堂,她迎面遇上了吴春禄。
“大嫂。”吴春禄皮笑肉不笑地拱手,“这些日子辛苦您了。弟弟我也想出份力,为父亲分忧。不知大嫂可否行个方便,将城东那几家铺子的账目让我瞧瞧?我从前也管过,还算熟悉。”
杜鹃看着他,目光平静无波:“二弟有心了。只是父亲有命,府中内外诸事,暂由我一人打理。二弟若想帮忙,不妨多去父亲榻前侍奉汤药,尽尽孝心。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。”
吴春禄的笑容僵了僵:“大嫂这是……信不过我?”
“二弟误会了。”杜鹃淡淡道,“我只是按父亲的意思办事。若二弟有什么想法,不妨直接去请示父亲。他若点头,我自当遵从。”说完,她微微颔首,越过他,径直走了。吴春禄站在原地,看着那挺直的背影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周铃音得知此事,沉默良久,才道:“这个杜氏,比我想象的更难缠。不过没关系,她再能干,也是个无子的寡妇。这吴家,终究是姓吴的。只要老爷还在,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“可父亲如今……”吴春禄急道。
“你父亲总有好的那一天。”周铃音打断他,“就算……就算最坏的情况,还有宫里那位和嫔娘娘呢。她可是咱们吴家的贵人,总不会看着咱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。”这话,说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。但此刻,也只能这样安慰儿子了。
瑞萱堂的病榻前,王氏守着昏睡的丈夫,眼泪早已流干。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模样,想起他第一次喊“娘”时那稚嫩的声音,想起他读书时专注的神情。那个孩子,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?
“母亲,”杜鹃的声音轻轻响起,“药煎好了。”
王氏接过药碗,看着她,忽然道:“鹃儿,你……你恨他吗?”杜鹃的手微微一滞。
“他这么对你,你恨他吗?”王氏又问了一遍。杜鹃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恨过。但现在,不恨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恨没有用。”杜鹃看着榻上昏睡的吴永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他走了,日子还得过。这个家,还得有人撑着。我既然还是吴家的嫡长媳,就该尽我的本分。”王氏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: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。”杜鹃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份“不恨”里,藏着多少被强行咽下的苦涩。
山东兖州。
云蒂站在杜府后院的石榴树下,望着北方出神。五月的石榴花似火,映着她比从前丰润了些的面容。
杜文谦对她,确实极好。看在女儿的面子上,他将她安置在府中一处清静小院,拨了两个丫鬟伺候,一应用度,比照家中亲戚。有时闲暇,还会与她论论诗文,谈谈戏文,言语间颇有几分敬重。可云蒂心里,总是不安。
这不是她的家。这份安稳,是借来的,是仰人鼻息的。她寄人篱下,吃穿用度皆是杜家所赐,虽说杜文谦待她如上宾,可她清楚,自己终究是个外人。夜深人静时,她会想起京城的一切。想起师傅临终的嘱托,想起吴春深那炽热而绝望的眼神,想起富察庄钰清风霁月的君子之风,想起杜鹃那件带着体温的斗篷和那句“保重”。也会想起那方戏台,想起唱到酣畅处,台下雷鸣般的掌声。那是她此生最辉煌的时刻,也是最真实的自己。
可现在呢?她只能困在这方小院里,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。
那一夜,柳儿端来晚膳,见她又在发呆,小声问:“姑娘,您又在想什么呢?”
云蒂回过神,看着她,忽然问:“柳儿,你知道上海吗?”
“上海?”柳儿眨眨眼,“听说是南边一个大码头,洋人可多了,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。姑娘怎么问起这个?”云蒂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火红的石榴花,眼中渐渐有了光。
富察庄钰曾与她聊起过上海。他说那里是“东方巴黎”,是冒险家的乐园,是无数人追逐梦想的地方。那里有最摩登的戏院,有最时髦的观众,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与艺术。在那里,或许会有她的一席之地。她想起师傅的话:“玩意儿在,人就在。”她的玩意儿还在。她的人,还在。兖州再好,终究是别人给的安稳。而她云蒂,从来不是一个甘于接受施舍的人。
那一夜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半个月后,杜文谦收到了杜鹃的家信,信中提及了云蒂。他拿着信去找云蒂,却发现那小院早已人去楼空,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杜大人厚恩,没齿难忘。然雏鹰终需离巢,弱鸟亦欲高飞。此去上海,前路未知,但求无愧于心。云蒂拜上。”
杜文谦拿着那封信,久久无言。半晌,他才叹了口气,对空荡荡的小院说了一句:“保重。”那件斗篷,他仔细包好,让人送回京城。他知道,女儿会明白云蒂的意思。而此刻,云蒂已经带着柳儿,踏上了南下上海的路。马车颠簸在官道上,扬起一路烟尘。柳儿趴在车窗边,看着越来越远的兖州城,有些忐忑:“姑娘,咱们真要去上海?那儿……那儿可是听说乱得很。”云蒂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,目光坚定。“乱,才有机会。不乱,咱们这样的人,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”她想起京城那些年的浮沉,想起太后那不怒自威的目光,那些经历,教会了她一件事,这世上,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。能救自己的,只有自己。
“柳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到了上海,你怕不怕?”
柳儿想了想,用力摇头:“姑娘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不怕!”
云蒂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释然,更多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好。那咱们就去闯一闯这上海滩。”马车继续前行,向着东南方向,向着那座五光十色的不夜城,向着未知的命运。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杜鹃正在灯下核对着账目。窗外的月光,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,如同给一尊白玉雕像镀上了一层清辉。她忽然停下笔,抬头望向窗外。那里,是兖州的方向。
“保重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是对云蒂,还是对自己。祸起萧墙,人去楼空。这偌大的吴府,只剩下她一个人,继续撑着这看似繁华、实则摇摇欲坠的家业。前路漫漫,道阻且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