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秋初,京城的暑气渐渐消退,早晚的风里已带上了一丝凉意。吴府的花园里,几株早桂悄然绽放,幽幽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,却驱不散笼罩在这座宅邸上空的阴霾。
吴永年的病,反反复复,始终不见大好。那一日长子出走的打击,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将这个曾经叱咤商场的男人彻底击垮。他躺在病榻上,时而清醒,时而昏睡,清醒时便问“那个孽障找到没有”,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摇头,那眼中的光便又黯淡几分。
王氏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,端药送水,擦身更衣,事必躬亲。丫鬟们要接手,她只是摇头:“我自己来。”她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鬓边添了缕缕白发,但那双眼睛,依旧清明,依旧坚韧。夜深人静时,她会独自坐在烛火前发呆,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模样。那个曾经在她膝下承欢的孩子,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?这念头如刀,剜着她的心。可她不敢倒下。丈夫病着,儿子跑了,这偌大的家业,若她也倒下了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落入西院那对母子手中?“我不能倒。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我不能倒。”
于是,白日里,她依旧是那个精明强干的吴家夫人。内宅的琐事,下人的管束,来往人情的应酬,她一件件处置,丝毫不乱。只是从前这些事有杜鹃分担,如今杜鹃……她看着那个每日早出晚归的儿媳,眼中满是复杂的心疼与感激。鹃儿,是她在撑着这个家。
静远堂的灯火,常常亮到深夜。杜鹃接手吴家生意,已有两月。起初,那些铺子的掌柜、账房先生们,对这位年轻的大少奶奶是心存疑虑的。一个内宅妇人,懂什么生意经?不过是仗着老爷病着、大少爷跑了,来过过当家的瘾罢了。背地里,不乏轻蔑与窃笑。可很快,他们就笑不出来了。
杜鹃第一次去城东的绸缎庄查账,只带了小莲和两个婆子。她戴着帷帽,薄纱遮面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迎出来,捧出账本,心想随便打发几句也就过去了。
杜鹃接过账本,一页页翻看,速度不快,却极仔细。半个时辰后,她合上账本,淡淡开口:“张掌柜,三月十八那笔进账,纹银一千二百两,进的是苏州织造府的上等云锦,可出库记录上,这批云锦只记了八百两的货。那四百两的差额,去了哪里?”张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还有,四月廿三,有一笔杂项支出三百两,备注是打点衙门。我查了历年旧账,打点衙门的银子,都是从公中统一走,从未有分店单独支出的先例。这笔银子,又去了哪里?”张掌柜额头沁出冷汗。杜鹃将账本轻轻放在桌上,语气依旧平静:“张掌柜在吴家做了十五年,劳苦功高。这些事,若张掌柜愿意说个清楚,补上亏空,我可以不报官,也不告知老爷。但若张掌柜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好糊弄……”她故意停了一下,帷帽下的目光,冷得像冬日的冰,“明日顺天府的衙役,就会来请张掌柜去喝茶。”张掌柜双膝一软,跪了下去。
那一日,绸缎庄追回亏空白银八百两,张掌柜被辞退,永不录用。消息传开,其余几家铺子的掌柜,无不噤若寒蝉,再不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大少奶奶。此后,杜鹃一鼓作气,将吴家在京城的十几家铺子,挨个查了一遍。该清的清,该换的换,该赏的赏。她处事公道,赏罚分明,对老实本分的掌柜伙计,从不吝啬褒奖;对偷奸耍滑、中饱私囊的,也绝不手软。短短两月,吴家的生意不但没有因老爷病倒而衰败,反而比从前更井井有条,账目更清晰,利润也有所回升。
生意场上,开始有人谈论这位吴家大少奶奶。说她虽是女流,却比许多男人更有手腕;说她戴着帷帽出入商号,从不多说一句闲话,也从不错过一处漏洞;说她处事有度,既不失大家闺秀的体统,又有不让须眉的气魄。一些原本与吴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,见了她也越发客气;一些原本观望的,也开始主动递帖子,想攀上这门关系。杜鹃从不应酬私宴,只在正式的场合露面,谈完正事便告辞。她戴着帷帽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却让所有人都记住了那帷帽下沉静如水的气度。
“巾帼不让须眉。”有人这样评价她。
这话传到西院,周铃音气得摔了茶盏。吴春禄更是咬牙切齿,却无可奈何。他想插手生意,杜鹃防他如防贼,账目不让他看,掌柜们只听杜鹃的调遣,他在父亲面前哭诉,父亲只是叹气,说“你大嫂做得对,你且歇着吧”。歇着?再歇下去,这吴家就真成那个女人的天下了!可他有什么办法?他只能在屋里转圈,像一只困兽。
与外头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不同,另有一道目光,落在杜鹃身上时,带着欣赏,带着好奇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温柔。
富察庄钰的禁足,在两个月前解除了。老侯爷见儿子确实收敛了那些出格的言行,又怜他在家憋得久了,便允他出门走动,只是叮嘱“莫再多管闲事”。他管的那桩“闲事”,是云蒂。如今云蒂已离京,他再无牵挂,便重新开始参与侯府的一些事务,也帮着料理些与外头的生意往来。靖海侯府虽以勋贵身份立世,但这些年也置办了不少产业,需得有人照看。于是,他与杜鹃的偶遇,便多了起来。第一次是在一家茶庄。杜鹃去谈新茶进货的事宜,富察庄钰恰巧也在那里,为侯府采买中秋节的用茶。两人在茶庄门口相遇,都微微一怔。
“吴少奶奶。”富察庄钰率先拱手行礼,态度恭敬而自然。
“富察公子。”杜鹃微微颔首,隔着帷帽,看不清表情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庄,各自与掌柜谈事。杜鹃那边谈完,准备离开时,富察庄钰忽然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少奶奶留步。上次那事……云姑娘那边,可还好?”
杜鹃脚步微顿。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云蒂离京前,曾托人给她带过一封信,信中提及富察庄钰曾出手相助,言语间满是感激。
“她已安全离京。”杜鹃简短地说,“多谢公子挂念。”
富察庄钰点点头,眼中似有释然,又似有怅惘。他沉默片刻,又道:“少奶奶近来操持吴家生意,在下有所耳闻。少奶奶的才干,令人钦佩。”
杜鹃微微一怔,帷帽下的脸上,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她以为,这些生意场上的事,外人不过是当个谈资,没想到他竟会如此郑重地提起。
“公子过誉了。不过是为家族分内之事。”她淡淡道,语气依旧疏离。
富察庄钰却不以为意,只是微微一笑:“少奶奶过谦。在下告辞。”他走得洒脱,留下杜鹃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小莲小声提醒:“少奶奶,该走了。”她才回过神来,迈步离开。
又一日,在一家银楼。吴家有一批银器需要定制,杜鹃亲自去挑选款式。富察庄钰也在那里,据说是为侯府老太太定做寿礼。两人又碰巧遇上了。
这一次,他主动与她攀谈起来。从银器的款式,聊到南边流行的新式样,再聊到洋人带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他见多识广,又言辞风趣,杜鹃起初只是礼貌地应和,渐渐地,竟也听得入了神。
“少奶奶若有兴趣,下次我带几本洋人印的画册来,上面有许多新奇的器物图样,或许对吴家的生意有些启发。”富察庄钰道。
杜鹃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那便有劳公子了。”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。或许是因为他谈吐间的真诚,没有任何狎昵或算计;或许是因为他眼中的欣赏,单纯而干净,不像那些生意场上的人,目光里总藏着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