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几次偶遇,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百句。可每次见过他之后,杜鹃都会在夜里辗转难眠,脑海里反复浮现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,清亮、温和,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、干净的光芒。那光芒,像是一缕暖阳,照进了她心底那个尘封已久的角落。那里,有她十八岁少女时对情爱的憧憬,有她嫁入吴家后被一点点碾碎的期待,有她以为早已死去、不会再复燃的……某种东西。她告诉自己,那只是感激。感激他曾在云蒂的事上出力,感激他对她这个抛头露面的妇人没有半分轻视,感激他在她最艰难的时刻,给了她一丝不带目的的善意。
可那涟漪,一圈一圈,在心底悄悄荡漾开来,压不下去,也驱不散。
夜深人静时,她对着铜镜,摘下帷帽,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的、却过早褪去天真的脸。她问自己:杜鹃,你在想什么?
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,只有烛火摇曳,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。
不能想。她对自己说。你是吴家的嫡长媳,是有夫之妇。他……是侯府公子,是正人君子,是绝不会对朋友之妻有任何非分之想的人。
这份涟漪,只能烂在心里。可有些东西,一旦被唤醒,就再也无法真正沉睡。
西院,倚梅轩。
周铃音与吴春禄母子俩,这些日子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了一件事上,婚事。郭络罗暗香,那个名字,像一块磁石,牢牢吸住了吴春禄的心。他见过她一次,是在某位夫人的寿宴上。她坐在女眷席上,隔着屏风,只隐约看得见一个纤细的身影。可那惊鸿一瞥,便让他念念不忘。
“母亲,我一定要娶她。”他对周铃音说,“只有娶了她,我才能扳回一局。”周铃音看着儿子眼中的执念,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。欣慰的是儿子有志气,担忧的是这门亲事,实在难成。上回的事,虽未直接牵连到郭络罗家,但那桩丑闻,想必也传到了对方耳中。如今再想去提亲,只怕更难。
“硬来是不行了。”周铃音沉吟道,“得用些手段。”
“什么手段?”
周铃音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吴春禄听得眼睛越睁越大,最后露出既惊且佩的神色:“母亲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险是险了些,但若成了,她便非你不嫁。”周铃音目光阴冷,“你且等着,母亲自有安排。”
吴春禄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。
另一边,撷芳斋里,林籽荥也在蠢蠢欲动。儿子吴春禧被扔到庄子里禁足,已有大半年。起初她哭过闹过,没用。后来她学乖了,不再闹,只是暗中托人打听儿子的消息,又攒了些体己银子,预备着打点关节。如今大房出事,吴春深跑了,吴永年病着,王氏心力交瘁,杜鹃忙着生意顾不上内宅……这岂非天赐良机?
她开始频繁地往吴永年跟前凑,端茶送水,嘘寒问暖,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春禧,说他在庄子里如何悔过,如何思念父亲,可怜见的,瘦得不成人形了……
吴永年起初只是沉默,后来偶尔会叹一口气。林籽荥知道,那口气,就是希望。她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
瑞萱堂里,王氏正在给吴永年喂药。
“老爷,今儿外头铺子里又报了好消息。”王氏一边喂药,一边絮絮说着,“鹃儿那孩子,真是能干。城西那家粮店,上月比从前多赚了两成。那些掌柜的,如今对她服服帖帖。”
吴永年咽下药,长叹一声:“鹃儿……是个好孩子。是春深那孽障……没福气。”
王氏眼眶一红,没接话。
吴永年沉默片刻,又道:“夫人,你……你也别太累着。这些日子,多亏了你。”
王氏摇摇头,轻声道:“老爷说这话做什么。咱们是夫妻,本就该同甘共苦。”
两人相顾无言,唯有药碗轻轻碰撞的声响。
窗外,秋风渐起,吹落一片片枯叶。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,不知飘向何方。正如这府中的人心,各有各的方向,各有各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