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入伏以来，京城就没落过几滴雨，天是灰蒙蒙的。从永定门外的官道上，日夜不断有溃兵和逃难的百姓涌进城来，带起的黄土遮天蔽日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燃烧，只等着最后那一刻的爆发。

吴府里的人，却顾不上外头的动静。王氏的病，拖到了七月底，终究是撑不住了。瑞萱堂的内室里，药味浓得化不开。窗户紧闭，帘幕低垂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王氏躺在榻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高突起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出气多进气少。

杜鹃守在榻边，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她握着王氏的手，那只手枯瘦如柴，冰凉得像腊月的井水。每隔半个时辰，她便用棉签蘸了温水，给王氏润一润嘴唇。可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王氏的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咽不下去。

“母亲，”杜鹃凑到她耳边，轻声唤着，“母亲，您再撑一撑。春深快回来了，已经在路上了。您不是一直盼着他回来吗？您醒醒，看看他，好不好？”

王氏的眼皮动了动，却始终没有睁开。吴永年守在榻的那一头，老泪纵横。这些日子，他也老了不止十岁。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坐在那里，像一截朽木。

“夫人，”他握着王氏的另一只手，声音沙哑得听不清，“你……你别丢下我。咱们成亲三十多年，风里雨里都过来了。絮儿走了，春深那孽障还没回来，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，伏在榻边，呜呜地哭。
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小莲跌跌撞撞地跑进来，脸色惨白：“老、老爷！少奶奶！不好了！外头……外头……”

“慌什么！”杜鹃低喝一声，依旧握着王氏的手，“慢慢说。”

小莲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抖：“洋人……洋人打进来了！太后和皇上……出城逃了！城里的兵都散了，到处都在抢！咱们府外头，已经有人在砸门了！”

杜鹃的脸色，终于变了。吴永年霍然起身，瞪大眼睛：“你说什么？太后……太后逃了？”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，像是炮声，又像是城门倒塌的声音。紧接着，是隐隐约约的哭喊声、叫骂声，还有噼里啪啦的砸门声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榻上的王氏，忽然动了动。

杜鹃低头看去，只见王氏的眼睛，竟睁开了。那双浑浊的眼，此刻竟有了一丝光。她看着杜鹃，嘴唇翕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
“母亲！”杜鹃俯下身去，“母亲，您醒了？”

王氏的手，忽然用力握了握杜鹃的手。那力气大得惊人，不像是将死之人该有的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：“鹃儿……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
杜鹃的眼泪，终于夺眶而出：“母亲，您跟我一起走！”

王氏摇了摇头，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那笑容里，有释然，有解脱，也有一丝杜鹃看不懂的东西。她看了看榻边的吴永年，又看了看杜鹃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那只握着杜鹃的手，忽然松开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，灭了。

瑞萱堂外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丫鬟婆子们尖叫着四处逃窜，箱笼包袱扔了一地。几个胆大的家丁拿着棍棒守在大门口，却被外头那震天响的砸门声吓得腿软。

吴永年跌跌撞撞地冲出来，脸上还挂着泪，嘴里喊着：“夫人！夫人！”

杜鹃追出来，拦住他：“父亲！母亲已经去了！您不能留在这里！”

吴永年一把推开她，往瑞萱堂里冲：“我不走！我陪着她！”

杜鹃被他推得踉跄几步，险些摔倒。她站稳身子，望着吴永年的背影，咬了咬牙，转身往外走。她不能死在这里。王氏临死前那一眼，那一声“快跑”，是让她活下去。可刚走到二门口，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。周铃音带着吴春禄，林籽荥带着吴春禧，各自身边跟着几个贴身丫鬟，手里拎着包袱，正往外冲。

“哟，大少奶奶还在呢？”周铃音瞥了她一眼，皮笑肉不笑，“夫人没了，老爷也不走，您这是要留下来殉葬？”

杜鹃冷冷看着她：“二姨娘这是要去哪儿？”

“去哪儿？”周铃音嗤笑一声，“这京城还能待吗？洋人打进来了，太后都跑了，咱们不跑等死？”她拉着吴春禄的袖子，“禄儿，快走！”吴春禄看了杜鹃一眼，那眼神里，有恨意，也有幸灾乐祸。林籽荥低着头，拉着吴春禧往外走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杜鹃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二姨娘，三姨娘，你们就这么走了？父亲还在里头！”

周铃音头也不回：“老爷有老爷的命，我们有自己的命。大少奶奶，您自个儿保重吧。”话音落下，一行人消失在二门外。杜鹃站在原地，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洞，忽然笑了。树倒猢狲散。王氏刚咽气，这些人就跑得比兔子还快。这吴家，还有什么指望？

“少奶奶！”小莲冲过来，拉着她的袖子，“少奶奶，咱们也快跑吧！外头的门快被砸开了！”

杜鹃点点头，正要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冲进静远堂。她打开箱笼，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。那里面，是吴春深留下的那封“绝笔”，是云蒂离京前托人带的那封信，还有……那件斗篷。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，转身冲了出去。刚出二门，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，大门被撞开了。

吴府门外，涌进来一群人，他们是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教民，带着一群地痞无赖，脸上带着兴奋而狰狞的笑。他们手里拿着棍棒、刀斧，见人就砸，见东西就抢。

“吴家可是京城有名的富户！”为首那人挥舞着大刀，吼叫着，“兄弟们，抢啊！值钱的东西都搬走！洋大人们说了，谁抢到就是谁的！”

杜鹃拉着小莲，混在逃散的人群里，往后门跑。身后传来砸门声、哭喊声、器皿碎裂的声音，还有那些暴徒兴奋的嚎叫。后门就在前面。可刚拐过弯，迎面就撞上两个洋人士兵。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，手里端着枪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看见杜鹃和小莲，两人对视一眼，脸上露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。

“中国人，女人，漂亮！”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着，伸手就要来抓杜鹃。

杜鹃猛地后退一步，将小莲护在身后。她手里没有武器，只有那个布包。可她知道，这东西挡不住刺刀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匹马从斜刺里冲出来。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，外面罩着件玄色披风，头上戴着顶遮阳的草帽。他纵马直冲向那两个洋兵，手里的马鞭狠狠抽过去，正抽在那伸手的洋兵手臂上！“啪！”洋兵惨叫一声，手里的枪掉在地上。马上之人勒住缰绳，向杜鹃伸出手：“吴少奶奶，快上马！”

杜鹃抬起头，愣住了。那草帽下，是一张熟悉的脸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，满是焦灼与关切。富察庄钰将杜鹃拉上马，小莲被另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接应着，一行人从后巷冲出去，消失在硝烟弥漫的街巷中。半个时辰后，他们在城外的一处破庙里停下来。庙里已经有人了。郭络罗暗香蜷缩在角落里，脸色苍白，浑身发抖。看见富察庄钰回来，她眼睛一亮，扑上来：“庄钰！你回来了！我还以为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她看见了富察庄钰身后的杜鹃。那双含泪的眼睛，瞬间变了颜色。

“吴少奶奶？”郭络罗暗香的声音，微微发颤，“你怎么……你怎么也在这儿？”

杜鹃从马上下来，向郭络罗暗香微微福身：“二少奶奶。多谢富察公子救命之恩。今日若非公子及时赶到，妾身只怕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
郭络罗暗香看了富察庄钰一眼，又看了杜鹃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挤出两个字：“……是么。”那语气，酸得像泡了三天的醋。

逃亡的队伍，在破庙里歇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，富察庄钰打听到，洋人已经占领了整个京城，城里乱成一锅粥，出城的路也被封锁了大半。他当机立断：不能再等，必须尽快往南走，去保定，再想办法。一行人便这样踏上了逃亡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