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鹃骑在一匹骡子上,小莲跟在旁边。富察庄钰骑着马,不时前后照看。郭络罗暗香坐在马车里,由丫鬟伺候着。
起初的两天,还算太平。富察庄钰安排得很周到。每到一处驿站,他都先下车查看,确认安全,才让女眷们下来歇息。打尖住店,他亲自安排房间,把最好的留给杜鹃和郭络罗暗香。路上遇到溃兵,他挺身而出,几句洋话把那些兵唬住,让队伍平安通过。
杜鹃看在眼里,心里不是没有触动。她想起从前那些偶遇,想起他在茶庄门口说“少奶奶的才干,令人钦佩”时那真诚的目光,想起他大婚那日,看向她时那转瞬即逝的落寞。那些她以为只是自己多想的画面,如今一帧帧浮现在眼前。可她也看见,郭络罗暗香的目光,一日比一日冷。
第三日傍晚,队伍在一家客栈歇下。富察庄钰依旧如常,先去查看了客栈的里外,又亲自去后厨叮嘱了饭菜,才回来请两位女眷用膳。郭络罗暗香坐在桌边,看着杜鹃面前那碗特意加了红枣的粥,忽然开口:“吴少奶奶真是好福气。庄钰这一路,对您可真是体贴入微。”
杜鹃端起粥碗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:“二少奶奶说笑了。富察公子待人周到,是君子之风。妾身不过托了二少奶奶的福,才得公子照应。”
“托我的福?”郭络罗暗香笑了笑,“我可没见庄钰对旁人这般上心。昨儿个夜里,他亲自去给吴少奶奶找大夫,今儿个又让厨房单给您熬粥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吴少奶奶才是他的……”
“暗香。”富察庄钰忽然开口,语气有些沉,“吴少奶奶是客,照应是应该的。你身子也不好,别多心。”郭络罗暗香看了他一眼,眼眶微红,低下头去,不再说话。
杜鹃放下粥碗,声音平静:“二少奶奶,妾身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郭络罗暗香抬起头。
“妾身是吴家妇,虽夫君离家,名分尚在。”杜鹃看着她,目光坦然,“二少奶奶与富察公子新婚燕尔,鹣鲽情深,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。妾身落魄之人,得公子相救,已感念不尽。若二奶奶因此不快,妾身明日便自行离开,绝不连累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立场,又将郭络罗暗香的猜疑轻轻挡了回去。她没有辩解,没有委屈,更没有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,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。
郭络罗暗香愣住了。她看着杜鹃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,在这份坦然面前,竟有些无地自容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小了许多,“吴少奶奶别多心。是我……是我自己不好。”
杜鹃点点头,不再说话,端起粥碗继续喝。
富察庄钰看着杜鹃,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。他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饭后,杜鹃回房歇息。富察庄钰在院中站了片刻,终于还是敲开了郭络罗暗香的房门。“暗香。”郭络罗暗香坐在床边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发抖。富察庄钰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郭络罗暗香没有回头,声音却发着颤:“我知道。从成亲那天起,我就知道。你待我很好,真的很好。可你心里,一直有个人。”
富察庄钰没有说话。
“我以为是那位云姑娘。”郭络罗暗香转过身来,眼里含着泪,“你为她奔走,为她得罪怡亲王,被父亲禁足。我以为是她。可后来,那位云姑娘走了,你还是那样。我才知道,不是。”
她看着富察庄钰,那目光里有委屈,有不甘,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心疼:“是她,对不对?吴少奶奶。”
富察庄钰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破什么,“可那是我一个人的事。她不知道,也永远不会知道。她是朋友之妻,是我该敬重的人。我救她,是因为道义,也是因为……我欠她。春深不在,我不能看着她死。”
郭络罗暗香的眼泪滚落下来: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她哽咽着,“明明知道,还要嫁给你。明明知道,还要奢望你能……”
“暗香。”富察庄钰握住她的手,目光诚恳,“我娶你,是真心。你温婉善良,待我极好,我都知道。给我些时间,好不好?”
郭络罗暗香看着他那双眼睛,那里面,有歉疚,有承诺,也有她看不懂的、深深的疲惫。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说的话:“嫁人哪,不能求太多。他对你好,就够了。”她点点头,将头靠在富察庄钰肩上。
千里之外的上海,云蒂正在丹桂第一台的后台卸妆。
柳儿匆匆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发白:“姑娘!姑娘!不好了!”
云蒂手一顿:“怎么了?”
“京城……京城出事了!”柳儿的声音发着抖,“洋人打进去了!太后和皇上都跑了!城里乱成一锅粥!好多人都死了!”
云蒂手中的梳子,掉在地上。她一把抢过那封信,是程七爷的朋友托人从京城的电报局转来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“京城陷落,联军入城,烧杀抢掠,十室九空。各方消息中断,凶吉未卜。”云蒂捏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想起吴府,想起杜鹃,想起那件带着体温的斗篷。她想起靖海侯府,想起富察庄钰那清风霁月的君子之风,想起他每次与她论戏时那专注的目光。他们都还在那座城里。那一夜,云蒂没有睡。她点着灯,铺开信纸,写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两封信封好,交到了程七爷手里。
“七爷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这两封信,一封寄往京城吴府,一封寄往靖海侯府。求您,用最快的渠道,寄出去。”
程七爷接过信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叹了口气:“姑娘,如今京城的消息全断了。信寄出去,只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蒂打断他,目光坚定,“可我必须寄。万一……万一他们还在,万一能收到呢?”
程七爷点点头,不再多说,拿着信走了。
云蒂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那是京城的方向。她只是望着窗外那五光十色的上海滩,望着那永远不会沉睡的霓虹灯,望着那些与她无关的热闹与繁华。
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。那座城,那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,那些人,那些她以为早已放下的人,如今都成了记忆里的泡影。
“柳儿,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的戏,还得唱。”
柳儿点点头,眼眶却红了。
窗外,上海的夜,依旧灯火辉煌。可那辉煌里,有谁知道,有多少人正在千里之外,生死未卜?云蒂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,重新拿起画笔。一笔,又一笔,将那浓墨重彩的妆容,细细描上脸庞。镜中的人,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的“赛云仙”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胭脂下面,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