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司徒主事不必起身,坐着便是。”朱颜走进来,反手轻掩上门,将室外喧嚷的市声与更多的光线一并稍稍隔绝。她步履稳定,径直走到桌案旁,将那油布包裹放在空处,动作干脆,并无多余声响。司徒承注意到她放下包裹时,手指关节处透着些微红痕,不显眼,却像是经年累月执握刀柄、缰绳或是什么冷硬器械留下的印记。
“朱大人一早前来,可是有公务?”司徒承温声询问,身体已坐回椅中,只是背脊依旧挺直,显出良好的仪态。他的手掌搭在膝上,手指自然微曲,晨光恰好落在他手背,照出上面几处颜色略深的薄茧,以及一两道细小的、已然泛白的旧伤痕。
朱颜的视线在他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,随即移开,转身去解那油布包裹的系绳。里面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硬木匣子,匣面光滑,看得出常用。她打开铜扣,掀起匣盖,露出内里的物事——
一架损坏的西洋自鸣钟。鎏金的钟壳光泽犹在,却有几处明显的凹陷,表面繁复精美的花卉浮雕被刮擦得模糊了纹路,一侧玻璃表蒙碎裂,露出里面静止的指针与部分黄铜机芯,钟摆歪斜地挂在一边,失了魂魄般沉寂。
“这个,”朱颜将匣子朝他这边略微推了推,目光落在钟上,又抬起看向他,语气平淡如常,与之前询问弩机、铜锁时并无二致,仿佛这只是又一件待办的寻常公器,“能修吗?”
司徒承已然倾身向前,目光被那架破损却依旧难掩精巧的钟吸引。他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凑近了些,就着窗口的光,仔细审视那些凹陷、刮痕和碎裂的玻璃。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垂下,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,鼻翼因专注的呼吸而微微翕动,嘴唇轻轻抿着。片刻,他才伸出手,却不是贸然触碰,只用指尖悬空,虚虚描摹了一下机芯裸露部分的轮廓。
“西洋来的物件,构造与中土迥异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匠人评估时的审慎,目光仍未离开那钟,“损伤不轻。需得拆开细检,方能断定内里机枢是否完好。倘若关键齿轮损毁,或是轴芯弯折,”他顿了顿,终于抬眼看向朱颜,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很沉静,瞳色偏深,映着一点窗外的天光,“便颇为棘手了。”
“尽力即可。”朱颜道,目光随着他检视的动作移动,“不必完全复原如新,能走时、能鸣响便好。不知司徒主事这边可方便?”
她的语气平稳如常,既无催促之意,也无过分客套,在陈述需求的同时,甚至留出了充足的余地。
司徒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吟了片刻,那片刻的静默里,只有晨光中微尘浮动的轨迹和他平稳的呼吸声。随后,他伸手探入木匣,动作谨慎而稳当,双手稳稳托住钟体两侧,将它从衬垫中请出,平置于桌案上。整个过程流畅自然,带着一种对待精密器物特有的、近乎珍重的专注。他取过案头那盏铜制油灯,拨亮灯芯,昏黄温暖的光晕立刻漫开。他持灯凑近破碎的表蒙,微微偏头,目光凝注于内里错综的机芯。
“朱大人,这钟结构精巧,需得全部拆解,逐一清理,详查每一处损伤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而低沉,“若有缺失或损毁的零件,恐需重新制作。”说到这里,他略略直起身,抬眸看向朱颜。灯光从他侧下方映上来,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,眼中映着两点跳动的微光,神情是纯粹的、专注于技艺本身的审慎。“这类西洋钟的游丝、发条,乃至报时的音簧,用料与工艺皆有特异之处。若这几样关键之物损坏,寻得替换之物怕是不易。需待拆解之后,方能定论。”
朱颜的视线落在他说话时轻轻搭在钟壳边缘的手上。那手指修长,此刻因放松而微曲,指腹与关节处的薄茧在灯光下颜色略深,手背上有两三道细浅的旧伤痕,像是被极薄的金属片或锐利工具划过所留。她总觉得,这双手与他温雅的面容形成一种奇异的调和。
“无妨。”朱颜闻言,神色未动,只道,“所需材料,请司徒主事列一清单。我来设法寻访。”她顿了顿,问得直接却也合乎流程,“时间上,主事预计需多久?”
司徒承将油灯放回原处,目光再次落回钟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光滑的乌木桌面,似在脑中快速推演着工序与可能遇到的难关。“若一切顺利,零件无损或易补,”他斟酌着词句,语速平稳,“至少需旬日之功。倘若损毁之处过多,或有关键部件需特别定制……”他轻轻摇了摇头,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匠人面对复杂挑战时特有的凝重,“那便难以估量了,或许一月,或许更久。”
朱颜点头:“可以。又有劳司徒主事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马鞍皮件,“这是武选司的差事?”
是,着令看看能否稍作改良。”司徒承答道,将钟往内侧推了推,给她让出查看鞍具的空间。他手指抚过鞍具边缘略显僵硬的皮革,眉头微蹙,是思索时无意识的神态。“正觉棘手。皮革鞣制、衬垫填充,皆是传承多年的老法,牵一发而动全身,能着手的余地着实不多。
朱颜走近两步,低头看了看那鞍具,伸手按了按不同部位的衬垫厚度。“骑军长途奔袭,臀股与大腿内侧最易磨伤。现有鞍具前鞍桥过高,后仰角度不够,人马皆累。”她说话依然直接,“若能将前桥削薄弧度,后鞍适当加高衬垫,分散压力,会好很多。不过,”她抬眼看了司徒承一眼,“这得懂骑马的人来试,光改动图纸,难知是否合用。”
说到这里,她直起身,目光从鞍具移向司徒承。因她方才略微俯身,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缩短了些,司徒承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冷静评估的神色,以及她小麦色肌肤上极其细微的、被日光长期照拂的痕迹。